生与死(2/2)
“对,这东西虽然?有标准答案,但它无法检测谁在过程里作弊了?,所以我只要表现得积极上进些就行了?。”贺止休拖着下巴瞟向路炀,眉眼中蕴着几?分得意:“我是不是很聪明?”
“……”
路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顷刻后把伞往下一拽,敞开的伞骨轻轻在Alpha脑袋上敲了?敲:“勉强从金毛升级成边牧级别吧。”
“……行吧,好歹也算狗界天才了?,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贺止休笑道:“心理咨询结束的时候,那个老师说如果我学?习压力真的很重,也可以找点?其?他不影响到学?习、也不会?过度沉迷的兴趣爱好发展一下,放松的同时,也能在课余时候转移注意力。”
路炀一顿:“所以你就去拍照了??”
“算是吧,”贺止休轻轻眨了?下眼:“毕竟我那时候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也根本想不起来我还?能干什么。”
于是当下,家中那台贺琛遗留下来的单反成为了?他唯一的选择。
与贺止休不同,贺琛生?前是个对万物充满兴趣的人。可能是因为常年久居医院的缘故,他比谁都要渴望外面的世界。
贺止休第一次听见他讲梦想,也是说想成为一名?摄影师,因为这样就可以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为此还?一头扎进相机的坑。
然?而再多的相机也需要人亲手去拍,医院的窗户能拍到最?美的景色也只有日出与日落。
贺琛被困在那间纯白?的牢笼中,看不见烟火人间,也无法窥探世间万物,向往自由的灵魂让他求助起了?自己的弟弟。
贺止休对摄影没什么兴趣——或者说他对大部分东西都没有兴趣,放学?后即便来病房陪贺琛,基本也都是缩卷在角落里看书写作业。
因此被央求之后,他也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例行任务。
一直到那天心理老师的建议之后,贺止休才头一次为了?自己拿起了?相机。
“但我还?是对摄影兴趣不大,”贺止休说:“最?开始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看看这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怎么活着的;后来发现我在这方面似乎真的有点?天赋,为此还?有人花钱找我给他们拍,不知不觉就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然?而坚持并非就真的是热爱,也可能是长期压抑过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释放情绪的疏通口。
“我爸其?实很早就希望我去留学?,但我没松口。他一开始是想送我去分校上国际班,后来才改成了?转到应中,”
贺止休垂眸坦陈交代:“转学?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我跟他接了?电话。其?实我对上哪所学?校没什么意见,反正对我而言都差不多……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烦,我就去了?那座公园。”
后面的事情彼此心知肚明,那是相遇的最?初,一个飞跃一个仰望,谁也没料到他们会?在那里遇见对方,也没想到巧合接二连三降临。
直到此刻,他们十指交握肩膀紧贴,雷鸣与雨水也没能将?彼此分开,而是站在曾经不敢踏足的地方,向另一人敞露着原以为这辈子都深埋于心房最?深处、无人所知无人所见的自我。
时间濒临傍晚,天色愈发昏沉,细碎雷鸣却终于缓慢消止。
长风自天际吹来,把细雨吹得倾斜,路炀放低雨伞,笼罩彼此。
“其?实走?的时候,我本来以为我们只会?是一面之缘,但后来在应中,你推开门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这么巧的事情都被我们撞见了?,跟命运推着我们相遇一样。”
贺止休在伞下偏头侧目,剧烈的情绪蕴在他眼底。
刹那间他似乎想接近,又在末端极力克制:“但我忘了?命运背后总会?有代价,而这次的代价是你。”
路炀凝视他,忽然?问:“是江浔告诉你的么?”
贺止休微顿,片刻后点?头:“但也不全是,那天我去丢垃圾,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你们的话。”
怪不得后来贺止休一反常态主动?要起了?江浔的微信。
曾经朦胧的直觉豁然?开朗,路炀猜到贺止休能憋,却没料到能憋这么久。
“后来在网吧,我看见你查分化的事,体检时你的腺体检查医生?打来电话,我正好听见了?,他说了?你将?来不就可能就会?分化,”
贺止休很轻地眨了?下眼:“我问陈响,怎么样才能阻止分化,他不知道,我只好去问江浔。”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浔隔了?很久也没有回复。
大概是旧事重提,他被迫回忆往事,疼痛难当下,并没有询问追问的原因,只简短而明确地给出了?唯一的答案。
——离开与他拥有亲密关系的Alpha。
因为他的每一份喜欢,都会?是分化的催化剂。
“我别无他法,路炀,”
贺止休声?音沙哑,无奈又徒劳地挣扎:“要是知道会?这样,当初——”
他话音未落,头顶雨伞陡然?朝前方倾斜罩下。
前方墓碑与其?他光景统统被遮挡,唯一能看见的只有路炀冷淡的面庞。
“我说过,贺止休,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至少现在不能。我知道你内心深处始终觉得分化成Alpha是罪,你对你哥的离世抱有强烈的负罪感?;你厌恶自己,厌恶身为Alpha的自己,你认为该消失在这个世上的人应该是自己。”
“——但是贺止休,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让你消失。”
路炀哑声?道:“从你出生?那一刻起,你就只属于你自己。贺琛的离世不是你的错,因为人类几?千年的医疗技术也都对此无能为力;你的父母不给予你爱,你所背负的负罪感?,本质问题不在于你;我曾经很厌恶命运的把持,但我并没有后悔那次的相遇,命运把我们带到彼此身边,那你走?不出来,我陪你走?;你得不到爱,我来给你;你找不到人生?的意义?,那我陪你找。我曾经被人丢下过,我不想再被谁丢下一次。”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我说过,这道题对我来说是不存在,否则我当初就不会?选择你,”
路炀话音一顿,忽地问:“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其?实是一个始乱终弃,随时可能将?你丢在原地的人?”
贺止休下意识拽住伞柄否认:“不是,我没有,我只是……”
“你只是随时做好了?被人丢在原地,做好了?可有可无的准备,你把自己放在所有选择的最?底层,认为自己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是吗?”
贺止休薄唇嗡动?,他试图反驳,试图开口否认,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路炀的每个字都像从他灵魂深处榨取而出。
他早已习惯了?被当做不重要的事物置放在一侧,也无力再去幻想自己是否也能成为他人心中某个重要的存在,更不曾觉得自己配得上。
他生?命的价值早在数年前贺琛死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价值,他揣着一副躯壳在世间游离,只知来处,向死而去。
“但我不想丢掉你,贺止休,”
雨伞摔落在地,铮亮伞骨如长剑指向暗沉阴空,细雨不知何时停下,剧烈寒风从远处吹来,地上水洼荡出阵阵涟漪。
路炀一手按住贺止休膝盖,倾身靠近,微湿黑发在深冬里飞舞,交织,他们紧贴,额前发丝也一并交错,分不出彼此。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你在我这里永远不是最?底层,”
路炀抚住他脸庞,一字一顿,似告诫,又似哄劝与请求:“所以你也别半路把我丢在原地,知道吗?”
贺止休喉结上下狠狠一滑,过了?很久,他终于出声?,嗓音嘶哑的可怕:“……那我还?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不可以,”路炀轻轻扬起唇角,在冷风中露出一丝很浅的笑:“你得爱我。”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静止。
不知过去多久,贺止休终于倾身向前。
有那么一瞬路炀以为他要吻过来,但短暂的注视过后,贺止休只牢牢抱住他,继而低头,将?脸深深埋入路炀肩窝。
狂风席卷,远方乌云裂开一条缝;
一缕天光倾斜洒下,照亮这片偌大森冷的陵园。
路炀在温热濡湿之中,听见贺止休颤抖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