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屋【双更】(2/2)
贺止休低头看了看自己尼龙料子?的冲锋外套,沉吟寸许,也没反驳:“确实?,天冷了,人与人之间触电的日子?也来了。”
路炀木着表情若无其事地松开衣袖,重新把手揣回衣兜,率先迈进小卧室:“别拖拖拉拉,快下雨了,出?去早点回家。”
贺止休眉梢轻轻一挑,也不出?声,默许了这?口拖拖拉拉的黑锅被?扣在自己身上。
小卧室布置简陋,一张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造的带顶木板床,对面放着台老电视,此刻屏幕正闪烁着黑白?雪花,滋啦作响的电流音回荡在这?间充其量五六平方的小卧室中。
路炀睨了眼?电视,确定这?个尺寸别说成年人了,估计小孩爬出?来都?费劲后,才悄悄放下一点心,迈步擦身而过。
“咣当!”
身侧陡然传来一身清脆巨响,路炀登时一个激灵,险些条件反射要朝前迈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就听后方又是两道清脆的咣咣!
“怪了,”贺止休诧异的声音一同从身后响起:“不都?说这?种电视冒雪花了砸两下就能好么,怎么没反应呢?”
说罢他擡起手,又是两声重响。
路炀:“……”
“你是不是有?毛病?”
眼?见贺止休要跟电视机较起劲来,路炀终于忍无可忍,在滚滚作响的心跳声中深吸一口气,摁着太阳xue道:
“那是装饰道具,拍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贺止休唔了声,终于放弃:“也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以为能白?嫖一部鬼片看看,结果居然这?么抠门,连个碟片都?舍不得装。回去就给他个差评。”
也不知道是不是差评二字把头顶监工的工作人员刺激到了,话音刚落,电视的滋啦声毫无征兆陡增数倍。
屏幕上,细小雪花凭空放大,扭曲,最终拧出?一道诡异的人形来。
“哦?要来了吗?”贺止休见状,立刻兴致盎然地转过身。
结果还没来得及看清,下一刻雪花屏陡然一收。
“嗯?怎么突然又没了?”贺止休不满地蹲下身,把下方开关?从头到尾前前后后戳了好几遍,毫无反应后,又扬手拍了几下电视。
然而这?次任凭他如何击打,屏幕都?不见任何反应。
不远处,早在雪花变形时就已经僵在原地的路炀彻底忍无可忍,沙哑开口道:“你准备玩到什?么时候?快点走了!”
“等等,”贺止休突然一脸神秘地看向电视后方,“这?里好像有?出?口提示。”
路炀一愣:“什?么提示?”
“我懂了,咱们?刚刚不是在这?地方绕了半天么,那些工作人员可能怕我们?迷路太久,所以刚刚用雪花像在提示我们?正确出?口位置在哪里。”
贺止休眯着眼?往电视后方瞅了好半天,忽地像看见什?么似得,身体一顿,满脸正色地擡起头:“这?儿有?个东西,你过来看看?”
路炀狐疑道:“什?么东西?”
“好像是个指路的什?么东西,”
贺止休又眯着眼?埋头看了看,数秒后擡头无奈道:“太黑了,我有?点看不清,你过来试试?”
如果换成其他时候,路炀大概率连半个眼?神都?多?余给贺止休。
然而此刻,逼仄昏暗的卧房中浮着一股随时会冒出?什?么玩意儿来的诡异感,贺止休难得正经地模样反倒成了唯一安全的事物。
路炀迟疑稍许,还是擡步走了过去。
“在哪?”路炀问。
贺止休半蹲在地,见路炀走来,他顺势朝后靠了靠,拍了拍电视机后方的一条小缝:“这?儿,很小一条缝。”
路炀半信半疑地蹲下身,眯着眼?往贺止休手指去的地方倾身靠近。
然而别说什?么字了,连道鬼影都?瞅不见,反倒是借着漏光窥见一层没打扫干净的灰尘。
“哪有?东西?”路炀拧眉转过身:“你特?么是不是抽——”
话音未落,一只血淋淋的惨白?断臂陡然撞入视线,冰冷陌生的触感抚上脸庞,沿着下颔线缓缓擦过。
“真人版断臂,”
贺止休收回指尖,摘下手套轻轻晃了晃,饶有?兴味地擡眼?:“刚刚突然窜出?来,做的还挺逼真,就想给你也看看……路炀?”
咫尺距离处,路炀整个人罕见的愣在原地,神情空白?,没有?半丝反应。
贺止休心中咯噔一声,后知后觉到自己可能做过了,正要开口道歉,眼?前的人忽地起身,一把夺过那只做的尤为逼着的断臂手套。
贺止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断臂已然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自己脑门上。
等他回过神时,路炀已然一声不吭快步朝外走去。
“等等!”
贺止休陡然惊醒,连忙将?断臂一扔,原地跃起,三步并做两步飞身拽住前方的路炀:
“我错了路班长,我就是刚刚看见觉得挺好玩的,所以也想让你看看……”
“滚。”
路炀二话不说甩掉手,踹开来时的门拐入长廊,声音不复平日的镇定冷淡,而是带着几分?难掩的喑哑与微颤:“别跟着我。”
贺止休哪里敢,手指磕墙上的痛感都?在乎不上,赶忙再次追上。
接连被?甩了好几次,眼?见再往前就要回到最初来时的楼梯,贺止休终于别无他法,一个用力将?路炀拽入身侧一间潮湿的空屋。
咣当!
脆弱的木门被?沉重甩上,路炀天旋地转,再回神时熟悉的气息已然强势压下,将?他整个人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你他妈滚开——”
“我错了,真的错了。”贺止休边说边把人按在门上。
路炀咬着牙挣扎两下,然而Alpha那双靠业余扛摄影的臂力非同凡响,别说挣开了,没被?按疼都?是贺止休控制力度了的。
“我发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怕,对不起,是我的错,要打要骂任你处置好不好?”
贺止休一条腿挤入路炀之中,彻底挡住对方的去路,然后额头下压,贴在路炀额上,炽热呼吸交缠间,他轻声哄道:
“告示牌上说想从入口出?去,至少得一个半小时后,工作人员确定游客无法顺利通关?才会打开放人,你现?在往回走也出?不去的。”
“关?你屁事,”路炀气息微喘,咬牙冷声道:“滚远点。”
“当然关?我事了,是我作妖把你吓着了,”贺止休哑声道:“我要真就这?么滚了,你出?去后不理我了怎么办?”
路炀一怔。
贺止休乘胜追击:“打我骂我都?可以,你现?在在这?儿把我原地往死里抽一顿也没问题,就是别让我滚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空屋逼仄狭窄,连扇窗都?没有?,头顶悬挂着不知真假的蛛丝,身后本就破旧的门板此刻无端压了两位身高腿长的少年,正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
贺止休说完还嫌不够,抵住路炀发顶的额悄然下滑,鼻尖触及对方挺拔的鼻根,很轻地蹭了蹭。
这?个动作实?属亲昵过头,路炀那颗从断掌闯入视线瞬间开始,就心率直上一百八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几乎下意识侧脸想躲。
然而贺止休活像只闯了祸后黏着人不放的大狗,路炀一转头,他立马紧随其后,格外没眼?色地蹭了过来,紧接着像生怕路炀下一秒就要把他踹开转身走人似得,又朝前凑近了几分?,一只手牢牢拽住路炀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路炀下颔线。
然而触碰到的瞬间,方才那只血淋淋断臂擦过下颔的触感再次涌入脑海。
路炀呼吸一滞,猛地扬手拍开。
但还没来得及,贺止休先一步抓住了手腕,仿佛猜到对方在怕什?么,轻声安慰道:“不是断臂,真手,活的,我的。”
“出?去就给你切了,”
路炀面若寒霜地挣了两下,奈何没挣开,永远波澜不惊的声线此刻终于裹上了层难以忽视的怒意:“松开!”
“好好好,切切切,你说切就切。只要不生气了,切成什?么样儿、几段,你说了算好不好?”
贺止休鼻尖缓缓下滑,迫使着路炀与自己对视:“只要你不走了我就松开。”
路炀眼?底森寒,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上下眼?睑一圈都?泛着红色。
贺止休却知道那不是挣扎不定后热出?来的。
因?为方才在小卧房,断臂劈头盖脸砸下时,他在电光石火间窥见了一抹那个屋子?里从头到尾也没见过的红色。
“我以为你就是不适应这?种环境,害怕鬼片里那种突如其来但全须全尾的东西,没想到你连这?个道具都?害怕,”
贺止休马后炮地试图挽救,解释道:“刚刚我不是拍了半天电视么,然后雪花灭掉的时候突然弹出?来这?么个玩意儿,我看着感觉挺假,就想着增加点氛围……”
“你的氛围就是把我骗过去?”路炀冷冷道。
“因?为你前面一直说自己不怕,所以我也就没当真,想着逗你玩一下,”贺止休无比后悔道:“要知道你反应会这?么大,老天爷过来把我摁地上我都?不敢吓唬你。”
路炀肩背倚在门板上,突如其来的吓唬与追逐挣扎让他在这?间潮湿阴冷的小屋里出?了一背汗,正欲开口,按在手腕上的掌心陡然下滑。
Alpha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安分?,趁人不注意,此刻正悄无声息地掰开了手指。
薄茧从掌心拂过,带起难以遏制的痒意,路炀几乎下意识拢起五指蜷缩成拳,恰好将?还没收回的手指牢牢握在掌心。
反应过来的瞬间,路炀潜意识要松开,然而贺止休却不由分?说地摊开虎口牢牢反握,微凉与炽热两股温度陡然紧贴交缠,路炀呼吸不受控制地一促。
想躲躲不开,想挣力气比不过,他只得咬牙骂道:“你他妈给我松开……”
话音未落,贺止休先一步打断:“这?么多?汗,是不是刚刚一路揣兜里偷偷出?的。”
路炀一顿。
“是不是?”贺止休不厌其烦地追问:“不然这?么短时间怎么会出?这?么多?呢?”
“跟你有?关?系?”路炀别过视线,寒声道:“我热的,不行?”
贺止休闷笑了声:“当然可以,回去我就把那两小暖手宝退货了,理由就说路炀炀一趟鬼屋下来终于被?吓成了耐寒体质。”
“……”路炀屈膝在他小腿上用力一蹬,“滚。”
“嘶,会正常打人了,”贺止休做作地吸了口气,又小心瞅他:“是不是说明不生气了?”
路炀没吭声。
片刻后,他冷若冰霜地目视着贺止休的眼?睛,蹦出?一行字:“你是真的欠。”
“我也觉得,”
贺止休暗暗松了口气,悬了半天的心终于缓缓落下半寸。
但他还是没松开路炀,说不清是怕他再走,还是舍不得这?一刻前所未有?的亲昵。
于是停顿寸许后,他又说:
“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也不怕呢,过山车那么高,上来下去旋转又倒挂的,你眼?珠子?都?不眨一下,整车人就你下来了还走的跟模特?似得笔直。”
路炀简直忍无可忍:“我滑板没防护二楼都?蹦下来过,那点高度压杠压的死死的,不怕它还他妈成我的问题了?”
“你没问题,是我太菜了。”贺止休诚恳认错,“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怕鬼?有?原因?么?还是天生的?”
路炀纤长睫毛在黑暗中轻轻一颤,别过脸:“关?你屁事。”
“不能说吗?”贺止休贴着他轻声问。
路炀抿着唇没开口。
“我怕高倒是天生的,小时候一直想克服,毕竟我好歹是个Alpha么,居然恐高,说出?去都?不太帅气,”
贺止休话锋一转,揉按着路炀的手掌边说:
“所以当时从电视上看到游乐园,看到主角们?玩过山车,我就特?别想来试试,日夜祈祷着我可以依靠它克服我的恐高。”
“但那几年我家里出?了点事,我爸妈没空搭理我,也不乐意带我来游乐园玩,”贺止休微微一顿,接着说:“身高达标那一年,我拿着体检报告想找我爸,说我过了一米二,已经到了可以去挑战自我的起跑线了。”
路炀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
“结果还没给出?去,放学回家,就发现?我爸把我体检报告给撕了,”贺止休淡淡道:“他说游乐园事故太多?,一不留神搞不好就命丧黄泉,我的性命很珍贵,现?在还不能去。”
路炀一愣,鬼使神差地想起上午游乐园门口,这?人嘴巴没门似得来了一句说不定就一命呜呼的话。
——原来满嘴的火车未必仅是潜意识,更多?是因?为往年被?迫植入的潜移默化。
“什?么叫做还现?在还不能去?”路炀迟疑着问了句。
“谁知道呢,可能就是单纯不想带我来所以找的借口吧。”贺止休屈指拨开路炀微微打落在睫毛处的发梢,话锋一转:“那你呢,怎么会这?么怕鬼?”
路炀却又抿唇不语。
沉默持续了片刻。
贺止休正准备放弃追问,就听路炀突然沙哑地开了口:
“我爸出?事的时候我正好目睹了全经过,后来一整年里,我基本一闭眼?就会梦见那些,时间长了不敢睡,也不想睡。深更半夜没事干翻鬼片看,结果就对这?东西不太行了。”
贺止休想过也许会有?原因?,但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个,霎时间只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微微低头,鼻尖极轻地摩挲着路炀眉宇,仿佛在试图透过光阴,安慰许多?年前他未曾谋面时独自蜷缩在被?中、被?噩梦惊醒的少年。
他放轻呼吸小声地开玩笑:“我以为学霸深更半夜睡不着,都?是起夜学他个通宵呢?”
路炀不自在地躲开他的磨蹭,胸腔下的恐惧逐步消退,然而心跳失速却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姿态。
小屋太安静,一门之隔回廊似乎响起细微动静,然而这?一刻谁也分?不出?神去在意。
片刻后,路炀在寂静中平缓道:
“组碟片的老板说那些片子?最感人,结局都?是好的,因?为主角睁开了眼?,一切死去的事物都?是一场梦。”
他顿了顿,罕见得露出?一丝无奈:“结果后来发现?,那都?是为了过审硬改出?来的。”
少年被?困在日复一日的噩梦中,终不得已将?夜不能寐的痛苦投掷于影片,只为一句结局睁开眼?,一切便是庄周梦蝶。
然而影片之所以为影片,只因?为现?实?是睁开眼?后,既没有?庄周,更不会梦蝶。
贺止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路炀从踏入大门起,就透出?一丝难言的恐惧;为什?么在小卧室门口时,他尚未迈步入房,这?人就扬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路炀怕的未必是鬼,而是那一场场与现?实?截然相反的虚妄。
门后回廊的动静愈发明显,脚步踩过楼梯的吱呀声与门扉陡然开启的动静接二连三传来。
路炀心底的恐惧彻底被?镇压,然而难以言描的燥热与心跳失速的频率却节节攀升,他暗吸了口气,压着动静试图挣开身前的贺止休:
“有?人来了,你他妈别压着——”
话音未落,路炀感觉一只手陡然复住他后颈,近乎滚烫的热度将?那块逐日敏感的皮肤灼的当场电流四起。
他几乎是不受控地扬起下巴。
但尚未来得及反抗,热度出?乎意料地离开后颈,上滑,穿入柔软黑发,最终轻轻捧住了他的后脑勺。
贺止休低下头,在路炀眉宇落下近乎虔诚的一个吻。
所有?动静如潮汐褪去,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陷入静止,只剩下炽热的呼吸与躁动的心跳,彼此交织、共鸣。
与贺止休难掩的温柔。
“电影只有?一小时,但我们?有?一生,”
他说:“不需要庄周梦蝶,也一定会是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