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二八 不得控(四)(2/2)
雪要压塌谢承瑢了。
“你走吧,佟三。”谢承瑢擡头看天上雪,“我不能杀你,你走吧。”
“谢同虚……”
“去为你的天下人,”谢承瑢闭上眼,“请命啊。”
佟立德旋即爬起身,向身后无穷尽的雪山逃去。
他没有回头过,谢承瑢也没有。
*
大雪不休,谢承瑢对着天流出滚烫的眼泪,他无力地摔在狂风朔雪之中。
终是白茫茫一片天地,上下无别。天上面,和地
谢承瑢低头看着又红又紫的手,他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了,不由一阵作呕。
真恶心,真恶臭,就跟他一样。也许不是血恶心,是他自己。
他摘掉了头鍪,随意丢在雪里,落了一个深坑。风瞬时扑过来,撕咬着他的耳朵。
“白眼狼,认贼作父。娼妓,望夫石,佃农。哈哈哈……”谢承瑢对着雪笑起来,“蠢货,蠢货!谢昭然是个全无头脑的大蠢货!蠢钝至极!”
他的旧伤仿佛撕开了他的半边身子,揪着他的心死死不放。他把手埋在雪里,借着星星点点融化的雪水洗手。
冰冷钻进骨血,谢承瑢冷得失去知觉,但仍想着要把手洗干净。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也不知自己所做为何,他一心只想着把血洗掉。
“你清清白白的身子,又怎么能落入珗州那些泥垢之中呢?”
“你个没良心的。”
“杀孽深重的人,就该下地狱!”
谢承瑢洗不干净手了,急得大哭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拿雪过手,手疼得要命,可他还是不停地要擦干净血。
“下地狱,下地狱……”
远处的小马昭昭见状,越过深雪向他赶来。
“下地狱啊,下地狱……”谢承瑢又哭又笑,“下雪了,下雪了……娘,雪都漏到屋子里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昭昭过来用滚烫的舌头轻舐谢承瑢的脸。
谢承瑢哭着躲过这样的温暖,还一个劲儿说:“雪都漏到屋子里来了,娘……”
他刨开雪,好像里头就藏着什么人。
“娘,醒醒,醒醒了。”他笑着,对着雪中幻影发痴,“娘,下雪了……下雪了……你看啊。”
昭昭咬着谢承瑢的后领,把他往雪坑外拖。
谢承瑢一点力气都没了,他被马拖了很远,犹对着天上雪喃喃:“娘,娘……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茫茫雪海中只有一人一马,马清醒着,人却不清醒。大雪把谢承瑢的哭声全都掩盖住了,唯一能听见他哭的只有昭昭。
“娘,我没有认贼作父,也不是白眼狼……我从来都不是佛面蛇心。”
谢承瑢抱着雪,身后的血洇洇往外涌,拖了一地的红。
他想着将去的母亲;想着第一回 到军营,被打得脸红眼肿;想着第一回杀人,血喷到他眼睛里。
他想着自己不值一提的十多年,还有这条一文不值的贱命。
“谢承瑢,你是少年刽子手!”
“你杀了这么多人——”
谢承瑢哭着说:“我没有,我没有……”
他的眼睛被寒气冰得发胀,冷风掀起他嘴唇上开裂的皮。
伤口被磨得发疼发痒,就像蚂蚁啃食。血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了,黏在他身上,很快都成了冰。
他在痛痒之中仍然对着天辩解:“是他们要杀我,不是我要杀他们……”
昭昭把谢承瑢放在平坦的雪地上,它用热舌舔他的眼皮和嘴唇,焦急万分地呜咽。
谢承瑢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昏昏沉沉的,完全陷入一大片混沌。
“昭昭……”他念着,“分明是……天理……昭昭。”
雪洒在他的身上,很快就要把他吃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昭然”这个名字的灵感来自南宋岳飞的绝笔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