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沉沦苦难的人(2/2)
“好些了吗?”
烧退以后头也没那么疼了,唐珵清醒了几分,胸膛处起起伏伏看着陈浩忽然说道,“你说,这个村子里杀过人吗?”
陈浩愣住,忽然感觉门外吹进来一阵冷飕飕的风,他关上门侧头看唐珵,像是安抚他又像是安抚自己,“你别自己吓自己...现在是法治社会...”
唐珵点点头,“今天问出什么了吗?”
陈浩摇了摇头,“去了几家,问起李富国还是老三样的话术,好吃懒做,坐吃等死,无所事事,老婆难产死的,闺女学习不错在市里上学。”
“不急...”唐珵擡手看了眼时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你再躺两天吧,不急这一时。”
越往后拖,越问不出什么,而且只让陈浩一个人去他不放心,很多话问得太仔细反而没好处,他怕陈浩掌握不好那个度会打草惊蛇。
到了晚上唐珵还是去门口等着念念,有了经验以后知道念念出门的大概时间,只要等半个小时左右就能遇见念念,他也不像第一晚那样太着急问些什么,只是和念念讲些北京的事情,讲些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她话少,大多数都在认真当故事听着,偶尔才会问一个问题,“所有人都会去北京吗?”
她这问题就像问所有人死了都会上天堂吗一样,唐珵过了好久才回答,“想去的人都会去。”
念念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后才怯生生地道,“那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才能吃饱饭,我去了北京谁给我饭吃啊?”
回答的在情理之中却也在唐珵的意料之外,他怔了几秒,“不管去了哪里都有人帮助你的,一直等你可以自食其力...”
“不要。”念念使劲地摇摇头,“我不要别人帮我,现在就挺好的,我每天还有鸡蛋吃...”
说完以后念念担起两桶水就走完全不给唐珵问话的机会,身影蹒跚,因为怀孕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老师总说,做新闻的绝对不要想着改变什么人的命运,因为人难的不是被救而是自救。
沉沦苦难的人,宁愿苦中作乐,也不愿意伸出求救的手。
念念这里没有进展,唐珵只好和陈浩挨家挨户地问,明知道这一个村子的人可能早就通过气,但目前两方都已经陷进了一个僵局,除了这么一户一户地问再没什么好办法了。
陈浩觉得这么下去是浪费时间,“不能再这么没目的地问下去了,没有背调是这么每一家都问到的,到时候村长他们就要怀疑了。”
唐珵停下来看了眼这几天调研过的人家,统一口径,每个人对李富国家的事清楚得像背台词一样,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些人和李富国没什么利益纠葛,乐得不施恩骗过调查组对村里总是有好处的,想到这里唐珵擡头看了眼陈浩,“成绩单上第二名的那个小孩儿,住在哪里?”
绕过一段泥泞的土路在村子的尽头唐珵终于看到了人家,陈浩在院子里喊了声,“家里有人吗?”
一个小男孩儿打开木门,探出一个脑袋看向他们,“你们找谁啊?”
“是张浩鹏家吗?”
男孩儿看上去和念念差不多的年纪,但口齿利落很多,“我是,你们找我吗?”
没等唐珵说话,陈浩先上前两步,“家里大人在吗,我们是调研组的,来问话。”
唐珵默默几记下陈浩这喜欢审问式语气的毛病,在这里还算适用,但是不改的话以后新闻路还有的弯路走。
“没人...”
“小朋友。”唐珵笑着缓缓开口,“是村长叔叔让我们来找你爸爸的,问一点事情我们就走,你看看方便吗?”
张浩鹏看着唐珵略面善些,回头往屋里看了看,喊道,“爸,有人来问话。”
唐珵白了陈浩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带点什么警署上的身份,问个屁的话。
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小男孩儿打开门,“你们进来爸。”
村长没有骗人这个小孩家里比李富国家好不了多少,一进门就是迎面的潮霉味道,然后炕上半倚着一个面目苍老的男人,盖着一床已经生霉的被子,这样看上去,还不如李富国。
“您是...张浩鹏的爸爸?”
男人半合着眼,看上去虽然颓败但眼神犀利,想来摔断腿前也不是什么太好相与的人,他皱着眉头,“你们干嘛的?”
“企业资助调研组的。”
“什么调研不调研的,我听不懂。”男人脸上已经不耐烦,把炕头上的水缸拿起来敲了敲,对着外面喊道,“老子让你烧的水呢?!”
这说话的样子和唐建业无形中叠合,唐珵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眉头,看见小男孩提着刚烧好滚烫的坐壶往这边走,唐珵不自觉弯下腰伸手帮他提过来,“我来。”
坐壶的提把是一根铁丝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布,触碰的时候还是觉得烫手,唐珵面色不改替床上的人倒了一杯水,然后嘱咐了一声身后的小男孩,“家里还有布吗,一会儿我帮你再缠一些。”
身后的人点了点头,老实地回答,“有...”
“别多管闲事了,你们来有啥事赶紧说,我要睡觉了。”
唐珵没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们是北京一家公司的调研组,打算在村里选个贫困学生资助,目前和村长已经暂定了李富国家,来找你了解一下李富国的情况。”
床上的人听到李富国的名字嗤笑了一声,“他们家十万块就这么快花完了?我劝你们也别资助不资助的了,你们资助了那钱也落不到他们口袋里。”
唐珵心下一惊,知道来对了地方,没有急着顺着他的话问,还是自顾自道,“这您不用担心,几十万的资助款我们公司一定会跟进到资助人手里的。”
刚说完,床上的人忽然坐直身体,“多少钱?”
“从现在到大学毕业,每年十万。”
这金额是他自己编的,既要合理又要诱人。
“你们钱是烧的吗?为什么要拿着这么多钱资助李富国那种王八蛋啊?为什么不帮帮我呢,你看我在这床上坐了多少年了,你们什么调研组不长眼睛吗?”
“您有困难可以和村长申请,我们会把你们的资料往公司上面交的。”
床上的人忽然心急起来,“我找他没用啊,我连低保都申请不下来,他怎么肯把这几十万塞我手里呢...”
唐珵看上去格外心硬和冷淡,“不好意思,村长那边不同意,我们也没法帮你。”
男人忽然开始双手握着拳头捶自己的腿,尽管没有知觉,让人看上去就是替他疼,唐珵伸手拦住他,“我们是比对过家庭条件和学习成绩以后才做的决定,不是没有依据胡乱确定人选的...”
“你们依据个屁啊,那李富国靠着往河北送尸挣了不少钱了,他那房子几年前盖起来了,你再看看我住的什么破地儿?!”
唐珵和陈浩同时愣住,两个人对视一眼,才转头慢慢问道,“送尸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