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2/2)
“嗯,下一个。”
接下来韩俊良他们就见识到了楚摘星是如何站在原地,用剑鞘把上场的剑修们给敲得满头包的。
时不时还有厉声斥责。
“让你使劲攻击我,早上没吃饭是吗!”
“练剑不是插花,你瞧瞧你练出个什么玩意,花里花哨,华而不实,绵软无力。用来刺苍蝇还凑合,比斗就算了吧,与人生死相搏更是只有送命的份。”
“让你打左边,左边,左边!认不清方向是吗!你的神识是干什么用的?”
“你练剑七年就练得手脚不协,心意不合,处处都不规整?平常不练习,就现在处处是破绽,别以为你现在剑招凌厉就代表着厉害,这些小破绽迟早有一天会要了你的性命。”
别说是演武台上被她言语输出的,就连那些在台下观战的都牙齿发酸,耳朵通红,纷纷想起来当年被师傅/师兄师姐/教习弟子支配的恐惧。
百里飞章后怕似的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耳朵:“我记得,小师妹应该还没领过剑术教习的任务吧,可怎么这话听着怪耳熟的。”
韩俊良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像极了言不由衷的假笑:“的确是没领过,可能这是堪虚剑法的被动效果?看见他人使剑的破绽就忍不住指出来之类的……”
谢雨寒看得更透彻些:“现在还不是,等打完这场与就会是了。我估摸着就算这次小师妹输了,宗门也一定会把她扶为这一代剑修的旗帜人物,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年龄合适,天赋足够,连拜的师傅都是掌门师伯。
越打到后面,楚摘星身上的气势就越足,渐渐有了些有敌无我的气场。
韩俊良他们三个都是在演武场里泡惯了的,即便刚开始没看出来,只以为小师妹是在借教育小辈的功夫回复灵力,把自己状态调整到最佳。但一连这么打了十场,哪里还看不出来小师妹在聚势。
把自己逼到极致,付出最小的代价去打败拿出处于最强大状态的弟子们,最终迎来的必然是尽情释放毫无保留。
韩俊良现在已经忘记灵石的事了,全心全意观察着楚摘星的状态,并真心实意的开始嫌弃宗门这些弱地不行的剑修:“还不够,远远不够,他们都太弱了,对师妹来说只能算热身。”
“宗门剑修就这么些个,炼气期更是大猫小猫三两只,绑一块都不是小师妹这只小老虎的对手。韩师弟你就知足吧,好歹还让师妹活动了筋骨呢,总比没有强。”
眼见楚摘星又把一个剑修拍下了擂台,谢雨寒沉声道:“第六十场了,颜辉该出来了。”
不过他们没有等来颜辉,反而等来了一把十分眼熟的重剑。
楚摘星看着突然拍在自己眼前的重剑,和从重剑上滑下来的游秋灵,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游秋灵见状笑道:“怎么,很奇怪会是我?”
楚摘星老实点头。
游秋灵抡起重剑扛在了肩上,显得极为彪悍:“我是四坎第三,这第六十场的连胜本来就应该我来守。
邢正卿该是个打游击的,遇到特别硬的点子会提前出手拦一拦,只不过我比较懒,这守坎的才变成了颜辉那条蛇。”
“蛇?”楚摘星昨天晚上已经看了颜辉的很多资料,但这个说法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游秋灵把重剑从肩上放下,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突然踢掉剑鞘,抡起重剑往空中某处狠狠一砸。
一道身影猝然出现,脸上有一条条新鲜的血痕。
游秋灵努嘴:“喏,就是这样,说他坏话都能躲着在一边听着,但心里记着仇,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现咬你一口。小心眼还记仇得很,喜欢累积伤口耗死对手,用蛇来形容很贴切。”
“游秋灵,你别太过分了!”被一剑斩破了行藏,颜辉显然有些气急败坏。
游秋灵把手中重剑往演武台上使劲一磕:“你手现在应该已经长好了吧,那要不咱俩先去打一场?让我也试试你如今的斤两,看看谁更适合做这个第三坎。”
颜辉断然拒绝:“我不和你打。”开什么玩笑,游秋灵既然能看破他的行藏,就算尚未筑基,那也离得不远了,他现在是绝对打不赢的,赔本的买卖他不干。
“那就滚蛋,还留在这是想让我请你吃饭吗!”游秋灵似乎对颜辉抱有极大的恶意,还没有说到三句话,又是一重剑拍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打中,颜辉的身影消失在了半空中。
“好了,现在咱们可以开始打了。”游秋灵嘴上说着开始,整个人却已经拎起重剑以山岳压顶之势狠狠砸了下来!
楚摘星急忙举剑格挡,双刃相接,赤均剑被砸得发出一声剑鸣。楚摘星只觉虎口发麻,膝盖都不由弯了一弯。
好大的力量,比上次在船上接的那一剑要大的多。要不是她已能斩瀑三重,这一剑就能直接给她拍扁了。
“你很不错,再接我一剑试试!”楚摘星心中诧异,哪知游秋灵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接下来两人都没动用灵力,只依靠单纯的剑招乒乒乓乓连拆了三十余招。
剑剑均是没有任何花哨的硬碰硬。
把台下观战的剑修看得心神澎湃,原来这才是顶尖的剑修过招啊,不用灵力都能打得如此精彩。
小师叔果然骂他们骂得很有道理。一帮子吃了饭却没长脑子的笨蛋,活该挨骂。
楚摘星又一次架住了游秋灵的剑,二人四目相对,彼此间呼吸可闻:“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游秋灵答得坦然:“自然是来帮你凝聚剑势的。”
“你撒谎。”楚摘星直接戳穿。招招都下死手,没见过谁是这么帮忙的。
“只是真的,不过只是一半的真话。”
“另一半呢?”
“你打过我再说!”
“这可是你说的!”
楚摘星是真的被打出了火气,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她使劲把游秋灵的重剑往前一顶,自己收剑后撤,游秋灵不疑有他,拎剑急追。
要的就是你追!
眼见楚摘星就要到演武台边缘,游秋灵赶紧高高举起重剑。待重剑被举过头顶时,楚摘星突然转身,对着游秋灵胸口就是一个肘击。
此时游秋灵已经来不及收势,整个人直接被撞得倒飞出去。靠着重剑在演武台上摩擦才没有被撞出擂台。
游秋灵一个鲤鱼打挺翻起了身,抡剑再战举剑欲斩,如壮士撼山。
楚摘星却一改先前硬碰硬的打法,只回以漫不经心的一刺,仿佛像是慌乱中随意指出。
但她却发现只要自己斩下去,楚摘星那一招就会往上挑,对准的正是她的心脏。
游秋灵不信邪,在空中接连换了几招,楚摘星也接连变招,似羚羊挂角,又像雪泥鸿爪,皆是妙到毫巅,每一招都堵在她的必由之路上。
摆明了是想击中不难,能付出多少代价就要斟酌一下了。
两人在台上斗智斗勇,外人却无那么好的眼力,只觉她们两个现在滑稽极了,一直在不停地扭来扭去。
连韩俊良他们三个都看呆了,面面相觑。这又是个什么打法?明明刚开始还打得有模有样,看得人热血沸腾。
算了,还是有空了去问问小师妹吧。让他自己想,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的。
两人在空中拆了十几招后,游秋灵终于是原地落下把剑放下,颓然道:“我输了。”
“所以你另一半目的是什么?”
“还看不出来吗?自然是来揍你的。”
“揍我,为什么?”
“师傅说我那次云州遇险有了心障,因为心障是因你诓我大师姐马上就回到而起,所以师傅建议我来打你一顿好消除心障。”
楚摘星表示自己无法理解这种思维:“这可…真是一个好主意。”
“虽然没能揍你一顿,但我已经好了。你快点到筑基期,我等着你。”游秋灵将重剑插回剑鞘,又自嘲一笑,“你瞧瞧我,脑子都糊涂了,现在都打不过你,以后就更别说了。”
楚摘星刚想说些什么,游秋灵就背着剑跳下了演武台,不过又转过身来说道:“楚师妹,拜托你个事呗。”
“你说。”
“帮我狠狠揍一顿颜辉那个混球,往死里揍他,给他留一口气就够了。让他知道,我们剑修不是好欺负的。
你记住了,和他打的时候,不能光靠五感与神识,这些都会欺骗你。”游秋灵用手点了点脑子和心口,“你得靠这两个地方。”
“我记下了。”
“行,那我就放心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东风失期了。
颜辉还没有傻到和气势正盛的楚摘星硬碰硬,反正韩俊良的单人赌局是打满六十连胜且战胜他颜辉。大盘口的赌局更是只论他们二人的输赢。
游秋灵利用规则抢了一个坎帮楚摘星提势,那他自然也能利用规则把对决再延伸到三十场后去,把楚摘星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气势给泻下去。
虽然避战说起来有些不光彩,但比起输掉这一战,他宁愿选择暂避锋芒。
说破大天,也是游秋灵先不讲规矩的。
“无耻之尤。”韩俊良心中生火,一巴掌把窗框给拍碎了。
百里飞章赶紧离得远了些:“诶诶,这可是你拍碎的,与我无关啊,等会你自己去赔。”
韩俊良完全没听见。
谢雨寒用杯盖搅弄着杯中残茶,把茶叶搅得上下起伏:“但却在规则之内,说真的我现在越来越期待他们两撞上了。
不过如果小师妹能一直赢下去的话,就能打破韩师弟你当年创下的八十场连胜记录了,你开不开心?。”
“师妹只能赢下去。输一场,她的气就泄了。”她甚至不能中途休息,因为一休息,气势也会被消磨。
楚摘星的确一路胜了下去,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焦躁了起来,先前还是把剑架人脖子上礼貌送下演武台,现在就直接用剑把人给拍下去了。
“小师妹心急了。”
“换你你也急,现在都是会用目箓的修士了,师妹还差着一个小境界,不快点等着挨揍吗?”
百里飞章被呛,但他选择闭嘴。明眼人都看得出韩俊良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撚子就是小师妹,那是绝对的一点就炸。
楚摘星终于一路打到了第九十场,气势没丢,但先前借机回复的灵气不仅全没了,反而还有消耗地更多了些。
人已经来了。就在楚摘星持剑回复体内快要见底的灵力时,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想法。
果然,在下一息,楚摘星就看到了黑披风的一角。这也是演武场的规矩之一,不得暗中偷袭,上场修士必须表明自己已经来到了台上。
但至于是全露面还是像颜辉这样只漏一点,那就全凭个人选择了。
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唯有吓人的静寂。
楚摘星散放出神识,同样是一片漆黑,连擂台下之人都感应不到。
糟糕,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就在楚摘星脑中闪过这个想法时,两道气刃却慢慢开始在她的后腰处凝聚。
这是颜辉最中意的位置。有点小卑鄙,但胜在足够好用。一旦击中便能让对手瞬间丧失再战之力,邢正卿昨天就是被他这么捅下去的。
“危险,师妹你快躲开!”韩俊良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呐喊,如果可以,他宁愿以身代之。
“这是制造了一个临时的小幻境,屏蔽了小师妹的五感,顺带着欺骗了神识吗?”谢雨寒是个偏学术型的人,打架从来都靠脑子计算分析,现在已经在开始思考颜辉功法的特点了。
百里飞章提出了反对意见:“我看不像,幻境再真亦有破绽,咱们小师妹那个变态的感知你又不是不知道,想瞒过她?基本不可能。
而且就颜辉目前的修为,布置幻境?师姐你也太高估他了。
我觉得应该是幽幻玄经的特性,他靠释放一些东西,暂时扭曲了小师妹的感知。”
“有道理。”
两人在这里热火朝天讨论的时候,气刃已经凝结完毕,狠狠朝楚摘星的后腰捅了过去。
楚摘星手中剑比脑子动得更快,在还没有接到指令之前就自发挑飞了其中一把气刃,而迟上一拍的身体却没能躲过另一把气刃,自腰间狠狠划过。
脆弱的布帛被轻易划开,楚摘星腰间出现一个巨大的伤口,瞬间血流如注。
火辣辣的疼痛让楚摘星恢复了一丝清明,眼前出现了几个虚幻的人影,应该是演武台下观战的。
接下来的情形与这次大同小异,气刃暗中凝聚,楚摘星的身体先一步反应,或多或少留下几道创口。
如是者反复数十次之后,楚摘星已经像是一个血葫芦。颜辉的心态也从最开始的如临大敌变成猫抓老鼠一般的戏耍。
你敢出大价钱砸盘口,我就是泥捏的没脾气吗?
不过也就是百里飞章拦腰抱住了韩俊良,不然颜辉已经被韩俊良给拍成一滩烂泥了。
在韩俊良看来,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占尽上风也就算了,无端戏耍折辱人就太过分了。
一直在被动挨打的楚摘星倒是越打越清醒。
疼痛与逆境开始促使她飞速思考如何把堪虚剑法的前六招给连贯起来。
如果说前三招是走实,那后三招就是走在走虚。
所有违反常理招式的产生,正是因为持剑之人处在违背常理的环境之中。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识不能感。既然感知无法外放,那就内聚,抱元守一,定心守神。
看清楚自己,明白自身的情况,才能使出心意相合的剑招。
这就是游秋灵对她说的用脑子和心去感受。
楚摘星突然闭上了眼。
别人或许还没有发现,但身处战中的颜辉却没来由感到一丝心慌。
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对手出现异常举动只是,不是准备作妖,就是打算奋力一搏。
不能再拖下去了,自己身上还不知道背负多少人的期待呢,玩也要有个限度。
四把气刃在他的催动下迅速成型,朝着楚摘星,腰腹、脖颈、后心、双膝这四个要害部位疾刺而去。
楚摘星猛地将手中剑一荡,平空竖起一道气墙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气刃,随后移形换位,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踢飞了刺向自己后心那把气刃。
“抓到你了!”楚摘星低吼一声,搅碎身前气刃,朝着心内显现的那个光团刺去。
在炼气期,符修一旦被剑修近了身,那基本就可以宣告战斗结束。
但颜辉不一样,位置被楚摘星找出来并成功迫近之后,他身形又蓦地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我说了,你是抓不住我……”笑声戛然而止。
“那倒未必。”楚摘星平静地把剑从颜辉腰间拔出,甩掉了剑尖上的血珠。
这是她第一次在演武场上用剑伤人。但是她对此没有丝毫愧疚。
伤害与否这个事都是相对的,既然颜辉对她下手没有丝毫容情,那她留手就显得太软弱了。
捅人者人恒捅之。
“你是怎么看破我的踪迹的?”颜辉捂着腰,艰难的坐在演武台问向楚摘星。
楚摘星本无意回答,但看颜辉已双目赤红,人几近癫狂,知道自己无缘无故破了他秘法已经成为他心中执念了。
加上此人虽然下手狠辣,但终究还是帮助她突破了前六招的衔接问题,让她接下来只剩下了水磨功夫。这是她欠下的因果,要还。
所以还是出言指点道:“你从根本上就练错了。”
“此言何意?”颜辉急得身体都前倾了。
“你应该专注隐藏自身,而不是寄希望于扭曲对手的感知来达到隐藏的目的。靠山山倒,靠水水断,强本固元才是正道。”
楚摘星说完就毫不犹豫跳下了擂台,她忙着去治伤。
身后却又传来颜辉的声音:“楚摘星,你且记着,今日是我颜辉技不如人输给了你,而不是符道不如剑道!”
楚摘星驻足朗声回回敬:“符剑二道并无高低强弱之别,是人硬要分出个三六九等的。
道藏天地之间,亘古长存,历久弥新,我辈修士只有应天感道,砥砺自身的份,何德何能区分道之高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要是不服气,以后尽可以来挑战我,我保证下次也不会留手。”
天干峰上,云苍上人和孟随云的棋已下到终局。没有任何意外的,云苍上人的大龙被屠了个一干二净。
正在嘟囔着徒弟不尊师重道让着他点的云苍上人在看过一张飞符之后郁闷瞬间不见,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张开了。
高兴地直拍大腿道:“不愧是我徒弟,不愧是我徒弟,这番话说得提气,太提气了啊!这帮混账但凡有摘星一半觉悟,这些年也不会斗得和红眼牛似的。”
孟随云接过飞符一看,也浅浅一笑:“我说过了,摘星她是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