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业果（2/2）

韩陵一张国字脸，脸上沟壑纵横，却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小喻，不必多礼。第一天来就熟悉熟悉情况就可以了，可以四处看看卷宗，了解一下大理寺的主要工作。具体的工作安排，咱们可以之后再说。”

沈知予并没有因为韩陵的友善就得意忘形，仍旧深深一拜：“谢韩大人。”

韩陵此人，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年。十年以来，既有功又有过，每次考评都在中等，因此一直没有左迁或者右迁。

大理寺也离不得他，别的大理寺少卿、大理寺丞来了又走，他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一般一直撑着大理寺。

早就听说过他的铁腕威名，没想到实际见到是这么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韩大人今日来的好早，身子骨这么硬朗，晚辈都自愧不如了。”另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传来。

来人正是徐靖，上一次见到他还是曲江宴的时候了。

“徐兄好久不见，还没来得及贺喜高升呢。”沈知予拱手道。

徐靖在曲江宴授官时，虽然没进翰林院，得了个普通官职，但因为能力出众，连续提拔，也同沈知予一样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喻兄，上次见面还是曲江宴的时候了？近来可好？我听说你以一己之力就侦破了一桩大案，使得龙颜大悦，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徐靖爽朗道。

“哪里哪里，不过是一时运气比较好，刚好找到了关键的证据而已。”沈知予道。

“这么看来，喻大人还真是一块天生属于大理寺的材料啊！”韩陵打趣道。

这么说就有点捧杀的味道了，沈知予连忙道：“一时侥幸而已，真要断案还得到大理寺来学习系统的方法。下官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自请来到大理寺的。”

韩陵这样在一个位置上待了这么久而屹立不倒的人，论眼力、论实力都比沈知予不知道高出多少，比起遮遮掩掩，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展露自己的真诚才是更好的选择。

“哦？你是自请来的？我还以为是皇上把你调过来的呢。”韩陵的眼神藏在皱纹里，看不太真切。

“大理寺又苦又累，从来都是来的人巴不得走，你又为何主动要来？”

沈知予道：“为了赎罪。赎我未能救下那人之罪。”

她仍然会时不时梦到欢欢的脸，梦到她言笑晏晏地说要去见阿娘，梦到她一脸戒备地让她治伤，梦到她拉着她的手甜甜地叫着姐姐，最后总是会落到她沾满鲜血的、冰冷的身体。

只有救更多的人，她才能觉得自己对得起她。

韩陵却笑了：“你这个想法倒是有意思。”

然而他又转为一副森然的冷脸：“但你要想好了，来了这大理寺就要按照律法行事，律不可破，法不能改。”

“以你一人之力，又能守护多少真相呢？没有证人、没有证据的时候，你又能做出怎样的裁决呢？”

“京城数十万人，你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的裁决是公正的呢？”

“一山一山的案件奔涌而来，你怎么知道判笔下是受正道匡扶之人更多，还是被冤屈而死之人多呢？”

“你若是为赎罪而来，这么重的因果，你能承受得住吗？”

沈知予没想到韩陵会有如此排山倒海的提问，一时愣住了，有些哑口无言。

韩陵道：“我说这些，只是为了丑话说在前头，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小喻啊，你别多想。”

“这些年来我见了不少热血上头，要来大理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但是世界上哪有绝对的真相？我们身为大理寺的官员，能做的只能是尽量多的搜集证据、做出尽量公正的裁决罢了。”

“年轻人啊，一腔热血是好的，但是要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就有些吃亏了。”

“今日你回去，再好好想想要不要来大理寺吧。如果想放弃，我随时都可以跟皇上说。”

在沈知予的预想中，在大理寺的第一日本来会是熟悉卷宗的忙碌一日，没想到竟然是被浇了一头冷水的清闲一日。

当今世道，没有绝对的公平，这样简单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就像那蓬莱山庄，幕后之人绝不可能是狄锋这样身份地位的人，肯定会藏得更深、地位更高。

但是线索就断在这里，怎么也查不下去了。不是她不想查，而是她知道，背后之人的能量已经不是凭借她就能撼动的程度了。

在回家的路上，她能听到寺庙里传来的梵音。

如露亦如电，梦幻皆泡影啊。

她这一生，估计是达不到这个境界了。

但她只想做自己一定要做的事情。

即使是深深的业障和因果，她也愿意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