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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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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栩怕人生气,赶紧又把人捞回怀里捂着,语气很是诚恳。“我当时就是一时冲动,红奴,我后悔了……”

算了,生气的人拿东西发泄在所难免,周邻河在心中长长的叹了口气,算是释怀了。

“嗯。”周邻河在他怀里点头,就在郑栩以为就这样完了的时候,周邻河突然咬住他的肩膀,恶狠狠道:“以后在烧,我就不送了,不仅不送,你还得还我送你的。”

“好,不烧了。”

第二日,难得是周邻河舍得多煮了两个蛋,算是给郑栩的践行。听说郑栩要走,张庄第一个不高兴了,追着周邻河问前问后的。

“周大人,您大哥真的要走了啊,怎么这么突然?”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同郑栩打交道呢人就要走了,扼腕叹息。

“他着急回家,也来挺久的了。”他不同自己,还有要务在身,能来潼关已经很满足了,哪里还能奢望多留他些时日。

一行人把郑栩送出了城,来时狼狈,回去的时候还骑走了潼关的一匹马。

白起牵着马在前面等着,周邻河与郑栩也没有忌讳那么多,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握住了彼此的手,依依惜别。

“送你的东西,多的两个给辛集他们。”

郑栩打开瞧了眼,是袖箭,那晚带他看过的。他放心尖上的人如此深明大义,聪慧过人,他实在是舍不得,这些天,他餍足也越加的舍不得。

“我走了。”

周邻河点点头,纵然多有不舍,可是他与郑栩之间的分分合合不会少,他也清楚,这次只是短暂的分别。

他们的相聚不该在潼关,而是在京城。

“保重,再见。”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此刻的千言万语,都在昨夜耳鬓厮磨的爱欲中,他们没有过多的难舍难分,他们心有格局,分别只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郑栩跨上马,勒住缰绳,上挑的眉眼看着周邻河,尽是惜别难抑,最终也在一声声道别中打马而去。

我越过万里河山,满身狼狈,我遇见了你,找到了你,我与你坦诚相见,与你惺惺相惜。这短暂的分别后,再见,我会更爱你几分,爱到深入骨髓,难舍难分。

“郑栩,再过两年,我会回去的!”

“等我。”周邻河看着跑马逐渐远去,带着人,消失在了尽头,渐渐的握起了拳头。

郑栩,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的及时出现,我差一点就放弃了。

“你说什么?”京城内,郑炤听着下属的汇报,脸色逐渐阴沉。

“太子不在江州,驿站内只有大量随侍掩耳盗铃。”

郑炤派去刺杀郑栩的人去了却是扑了个空,人压根不在江州。

他这个时候不在江州去哪里了?

郑炤觉得,郑栩或许也不是他想象的那般人畜无害,他这次南巡,怕不是真的就是替君南巡吧,他难不成有什么阴谋?

“叫江州的人等着,伺机而动。”

他还是无法放下对郑栩的成见,或许就只有杀了他自己才能快活。

他觉得这个时候拆穿郑栩是个很好的机会,若是郑栩暗度陈仓的消息被揭穿,想必文武百官或者是父皇都会对他生失望吧。

江州驿站,太子殿下的车架已经停了半个多月,但迄今为止,都无人得以拜见到太子殿人。

江州刺史携底下官员再一次在门口闹着要见太子,当然还是被守卫拦住了。

“我等要见殿下,你们这么拦着,莫非殿下被尔等宵小迫害了?”

江州刺史徐进府也是个狠人,先前江州一案就对郑栩颇有微词,如今人到了江州却是屡屡不露面,他着实怀疑这位太子的用意,如此出口也就危言耸听了些。

“休得胡言!殿下已经困乏歇下,今日不见客!”作为郑栩近卫的莫言,深知郑栩不在里面,就是个幌子,如此咄咄逼人,也拿出了他的气势镇压这所谓的来者不善。

“呵!莫侍卫,太子也不是只今日不见,昨日不见,明日也怕是不会见了吧。”

莫言抱着刀横眉竖眼,很是冷峻。

“我等不可揣测太子之意,还是请大人回吧。”

徐进府也明白,今日怎么闹也是见不到人了,最后也只得悻悻而去。

“明日我等会再来,若是太子再不见,我便要上书朝廷,太子南巡是否为黎民百姓而来。”

这个场面每日都会上演,但是明日怕也是极限了,若是郑栩再不出现,就真的会一书捅回京城了。莫言恨不得在多加急传书几封,催催远在天边的人。

深更半夜,一阵马蹄声在驿站停住,随着一阵窸窸窣窣声,一伙人就进了驿站。

“殿下可是回来了!”莫言撑着疲倦的身体,看见进来的是郑栩等人,才放下了挂了一整天的心。

“辛苦了。”郑栩也是一夜奔驰,此刻也是心力交瘁,日夜兼程的赶回来,现在趁着时候还早,他还能回去睡一觉。于是也没有怎么多和莫言说什么,拍拍人的肩膀就回屋去了。

莫言也看到了郑栩眼下的青黑,所幸也没有多废话。人现在回来了,大家都能好好睡个觉了。

第二日一早,果真那群人又不厌其烦的准时来叫门了。

莫言挎着刀出去,今日再也不是把人拒在门外,反而是引人入内室看茶等着。

徐进府领着一批大小官员就真的大马金刀的坐在室内,他倒是要看看,太子究竟在不在江州。如果再见不到太子,那么他也无需这般忍让,定会不惜一切弹劾太子渎职。

徐进府记仇。

郑栩是被外面的声音给吵醒的,若不是外面的声音自己还能睡到日上三竿。

“来人。”郑栩坐起来,外面已经大亮。穿好衣物后唤了声,守在外面的辛集就端了水进去伺候起洗漱。

“殿下,江州一干官员已经候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看着郑栩洗漱好,彻底清醒了,辛集才说起外间的事。

“莫言呢?”

“守着那群人呢,属下这就叫他过来。”

不一会莫言就快步过来,在门口回话。

“殿下,江州刺史每日都来拜见,都被属下挡了回去,只是如今不好再推托,如今您已经归来属下便擅作主张已经招呼人进来候着了。”

“嗯,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昨夜郑栩回来也是说的这句话,做近卫的,这本是分内之事,可郑栩能念上一句,他们心中也熨帖。

“不辛苦,就是外面那些人太难缠了。”

都是一群人精,的确难缠。

“这清茶用的是江州晨露,想必味道是极好的。”人未至声先发,众人朝门外望去,就见郑栩器宇轩昂的走来,身后是辛集与莫言等近卫。

众人一愣,也是没有想到今日当真能见到太子,不由分说的都起身跪拜。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郑栩走上主位,落座后才叫人起身。

“都起身落座吧。”

“谢殿下。”众人起身重新坐下,却也不再像先前那般随意,如今正主在,俱有些不自在。

“孤自来江州便落了小疾,养到今日才好,先前未见各位大人,还请见谅。”孤,是东宫的自称,也是他入主东宫来第一次自称孤。

一听郑栩是身体不适才闭门不见。而他们这几日却是日日来烦扰太子,一想起便是后背生寒。

“折煞微臣了,殿下身体要紧。也是臣等不该叨扰,见太子有恙,便明日来拜访。”如今人是见到了,目的也达到了留下来也就没有意思了,说着就想走人,只是郑栩却轻笑一声,扣着茶盖慢悠悠道。

“无妨。”

“徐大人,孤南巡于此,也为江州一案始末,烦请徐大人见解。”

郑栩说的漫不经心,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郑栩作为江州案的决断人,一手是他处置的,后来出了事,闹了出去,现在必然是来要一个答案的。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去看徐进府,因为这件事情完完全全都是徐进府的手笔。

徐进府也不是个会怵权势的,不然也不会有万民书的出现。

“呵,太子哪里话,见解不敢当。江州案,如今不也是过去了不是么?”徐进府语气里带着不屑与讥讽,人家是太子,就算有万民书,也没有伤他一分一毫,反倒是还雄赳赳的来了江州找自己要解释。

郑栩笑的很轻,徐进府为人刚正不阿,自己在江州案上的确有过失,他见不惯自己也是正常,只是,他的态度他是真不喜。一个被奉承惯了的人,难得遇到一个给他脸色的人,郑栩可不是个心眼大的,除了周邻河外,其余的人他还真无法不计较这些。

“如此,徐大人不若重翻江州案?为无辜百姓们讨个公道?”

“呵!江州已无无辜之人,太子手眼通天,安抚赔偿两相不落,重翻旧案,太子要的是结果还是说法?”

郑栩皱眉,此案的确最后是让元家自己去善的后,看徐进府的意思,是元家人用了手段让人都闭嘴了,难怪徐进府对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阴阳怪气的。

他现在不是计较江州案的事情,而是想知道在江州的元家的根系有多广。

父皇说,元家已经是一棵遮住郑氏半壁江山的大树,他的枝叶茂密,根系错综复杂,或许半个朝堂都已经落入他手也不一定,如此,郑氏江山危矣。

父皇打压了周氏,却因为念旧情放过了元氏,如今一看,朝堂却是无人可以牵制元氏了,如果他将来登基,那元氏便是不可撼动的存在了,这样一来,父皇也会顾忌这个最后的皇位人选是否还能是他郑栩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与元氏走到这一天,相互试探。可是,从江州案来看,元氏便是生了和他离心的意思了。

如果元家不扶持自己,那他会选择谁?

难不成还能推翻郑氏篡权夺位?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郑栩赶紧挥开自己的胡思乱想,也就吓吓自己罢了。

或许是想到了元氏的作为郑栩也没有心思同徐进府掰扯了,他在江州的消息,元氏早就知道了吧,所以,他们会见自己吗?

日复一日,春暖花开,桃谢满林雨,硕果累枝头。

春播的时节总是很忙的,忙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时间去想郑栩。也不知道郑栩看到自己递的信没有,自己等了多日都没有收到来信,怕是他很忙吧,南巡?他走到哪里了?

从仓木格得来的土豆种子也在这个时节播种下去,他想,等秋天到了,会有收获的吧。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早上的时候他院里的盆景都好多绿肥红瘦了,一院子的残枝断叶,好像是被什么摧残了一般。

周邻河近日头发掉的厉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为了方便打扫就在院中梳头发,他很喜欢自己的这一头头发,从小就被打理的乌黑光泽又很长,像瀑布一般披着脑后。连贵妃曾经都说,她也最是喜欢他的头发,比她的都好。

“大人!出事了!”

手中的梳子一个不慎就从手中滑落,正蹲下去捡就听见来人的话。

“说是仓木格遭遇了滑坡,都死人了!”

死人了?

周邻河也没有心思管他的头发了,把梳子放窗台一放就跟人出去。

滑坡泥石流山洪是最忌惮的天灾,因为一旦遇上就真的是只能祈祷了。

从仓木格回来的人还心有余悸的喝着茶冷静。

“宋大人说,那遇难的有大人旧相识,想您赶紧下去一趟。”

周邻河心理一个咯噔,旧相识,仓木格他的旧相识还能是谁。

待他们匆匆忙忙的下了仓木格,不见什么难受的场面,只是进了城去,才见到几家几户挂了白幡,城中多有妻子寡母悲泣之声,向他熟悉的路径而去,果真,门口是两盏通白的灯笼,奠字格外醒目。

“老汉走了。”这是宋青书见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秦颂文看起来很不好,憔悴又苍老。

周邻河其实有点明白这句走了是什么意思的,只是他却不能够去想,去认为这个走了会和他的老汉有关系。“走了?去哪?他不是要留在仓木格,不走了吗?”

“周邻河!”秦颂文低喝一声,他脸色很不好看。因为这个时候了,周邻河还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知,这个事实周邻河可能无法一时接受,也就收了态度,低声道。

“他是最后一个被埋进去的人,我们也是挖了很久才把他们都一一找回来。”

民生多艰,连一口好的棺材都没有,一卷席子,裹着尸体,前面摆着一个灰盆,有人时不时的撒把纸钱进去,烧了就是一盆的白灰。

席子看起来是新的,席子底下是一床被褥,被褥底下裹着人。死者为大,周邻河也没有去掀开看看里面是否就真的是他的老汉,他只是站在火盆前看着地上那一卷席子,心中跟裂了缝一样。

他没有想到,先前还与他打算着未来的活生生的人此时再见,就已经是天人永隔。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裹在黑暗的席子里,就这样堕入了黑暗,再也不能睁开眼。他跌入泥潭里的时候,他会害怕吗?他在想什么?有没有后悔?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老汉再也不能站在他面前,挤着笑容说现在的生活他也很满意了。

想他一生凄苦,连件新衣裳都没有穿过一件,死后,连口棺材都没有,却也得到了一卷新的草席从此隔绝了他与人世。

老汉,原名王汉生,他这一生最后也有人为他哭有人为他跪灵。虽说是无儿无女,最后他的后事是他在仓木格的家人办的。那个他后来依靠的女人,此刻失魂落魄的往火盆里扔着纸钱,她的儿女穿着白麻跪在一旁,送着这位原本已经是一家人的亲人。

“我最初遇到老汉的时候,他在大雁城里行乞,本是他的谋生之计,却被我掺和了一脚,我们有时候扮作父子叔侄亦或者是同乡老友。他其实就是想要一个安定的生活,能过完他这潦草的一生罢了。”

他心中多是为这人平凡且孤苦的一生愤愤不平,却也是忘记了自己也是一样的人,只是这个平凡的世界里的一个普通人。

“大人……”白起很是担忧,周邻河看起来很不好。或许是突然的打击,他都怀疑自己的存在其实就是这个世界主宰的一个玩意,他好像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人这一生,生老病死就足够把人压垮了。

面对白起的担忧,周邻河有些难过。“没事,我就是觉得,他过的挺凄苦的。”

有的人就是单单活着就很苦了,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是把生命走到了尽头。

悲从中来,周邻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个他已经接纳为自己亲人的人,如今他失去他了。他还没有带他去京城看看,他还不知道,自己在京城里其实都已经为他安顿好了晚年。

宋青书最近也是不好受,城里死了几个人,他心中内疚不浅,好几年了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打破了原本平静而美好的生活,他都不好交代。

“是我的错,明知有滑坡却没有拦住他们。”

“天灾人祸,跟谁有关系,都是命不好罢了。”周邻河怪冷静的,从来到现在除了脸色白了几分心里难过一阵就没有什么不好的神情,比起宋青书来都格外的冷静。

草草办了丧,入土为安,周邻河方又踏上了回程之路,他想,这北方的一片土地,把他的老汉都葬送了,以后,自己还能有什么能葬送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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