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前(2/2)
他原本是不该来潼关的,他本是在京城的某一处宅子里颐养天年,过着给人看看病喝喝茶的日子,可是有一天,他老友的主子找到了自己,希望他能以医士的身份跟着一个大官出京,当时他是不答应的,可是那位贵人说,潼关不远万里,身边却是没个可靠的人,如果不是没办法,也不会扰他清闲。
最后他答应了那位贵人跟着周邻河一起上潼关,只因吸引他的是一个承诺,贵人答应待三年后归来,许他宫中珍品药材应有尽有。
他原本只是拿好处办事,不会对此内情多作他想,只是跟着来了潼关后,日复一日的接触中,他陡然明白了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为何如此放心不下这样一个人。毫不夸张的说,像周邻河这样的人,本就该被世人记得,想着,珍视着。
他的来历周邻河并不清楚,只当他是陛下派来的医士,他也没有主动表明过自己的身份,他想,要周邻河自己发现才有趣。
他已经是将近花甲之年,对于年轻人的爱好不置一词,只是对周邻河这个人,他有自己的看法,是喜欢,是看好,是赞许,是怜惜。
经过这些时日,他看过周邻河日夜的勤劳刻苦,也见过他的悲愁伤感,或许是对潼关亦或者是对千里之外的京城。
如果他知道了太子大婚的事情,他待如何?
轻叹一声气,周邻河却是已经发现了他,只是没有其他的动作,仍旧顾着手上的事情,但还是问了声。
“王叔,怎么了?”王英林来了却半天都没有声音,可不像他。
王英林掂了掂手里的信筒,道:
“太子大婚,昭告天下,吉报已经送来了。”
闻言,正晾晒药草的周邻河整个身子一僵,手上的动作顿住,他直起腰擡头看了眼王英林,视线往下落在他手中的信筒上,片刻后才是渐渐明白自己并非是错听,可总是没有相信王英林的话。
但看到王英林那同情的神色之时,突然脚一软往地上一坐,好像是瞬间被抽了魂一样。
王英林见着人这模样,不知道如何是好,倒是生怕他被吓出个好歹来。
“大人?”他蹑手蹑脚的过去,在人身边轻轻唤了声,周邻河约莫的才慢慢有了反应。
他目光呆滞静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事,我知道了。”
没事,哪里会没事,声音都哑了,心里是压着一股劲呢。
王英林小声的问:“大人,您回去吗?”
回吗?他眼珠子转了转,思绪逐渐回笼
“不回,我、很忙。”
忙是真的,不想回去也是真的,回去干什么?看他成婚吗?固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一定会成婚的,可是,当自己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还是不能接受,心里那么的难受。
你说自己与郑栩这算什么?纠纠缠缠,谁也不知道谁。他们已经天各一方了,回去也不能改变什么,郑栩还能抗旨不成?他还能为了郑栩任他抗旨不成?
他知道郑栩的态度,也明白自己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王英林喟叹一声,把信筒放他身边,便转身出去了,也不打扰容他一个人此刻怕是也想好生静静。
第二日一早,众人起身后通知吃早饭的时候才是发现周邻河人不在,里里外外都找了没人,也没有谁看见他出门过,想必是趁着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人走的。王英林生怕他想不开带着人饭都顾不上吃就要四处寻找。
“会不会是回京了?”张庄不知其中缘由,只想着怕是着急回京赴宴。但若是着急回京怎么会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呢,而且还不带白起走,那可是他的随侍护卫。
“不会的。”王英林很肯定的否决了。
周邻河不会回去的,他那个人要强,哪里会甘心回去,怕是在哪里一个人躲着生闷气呢。
潼关迎来了寒秋,不日就要入冬,秋风瑟瑟,吹的人没有了生气。
此刻,潼关后山,一处断崖上,盘亘着一块比较平坦的巨石,一半悬了空,一半贴附着地面,却也屹立不倒,稳稳的矗立着。石上铺满了黄色的树叶,像是一张苍穹幕下的床,一侧的百年大树,树根交错,部分咬着崖壁,迎风招摇它的树干,时不时的飘下唯剩不多的几片树叶。
周邻河却是一人坐在巨石上,顶着头顶上投下斑驳树影的参天大树,这地方还是他先前入山发现的,可以俯瞰整个潼关全貌,山河百里尽收眼底。
“郑栩,祝你与太子妃,和和美美,鹣鲽情深。”周邻河拿着那张他以为的是写满思念的信纸,最后贪婪的汲取了一眼:晓看天色暮看云。还是他以为的夜夜思君,君不在吗?或许,这句话也他并非他以为的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怕独是他想入非非了,那自己回的【花朝记】就是成了一个笑话。
他有点摸不清郑栩的意图,你说,临行前两人的剑拔弩张,为何还能值得他不远万里只送来一句话?原是他明白了自己的初衷了吗?还是他只是想看自己的笑话?若是回去,他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他们之间就只有模棱两可,纵然推开一切迷雾都不见得会看清什么。他知道自己惯来口是心非,一切做过的事情,做完了却是后悔起来,说是为了完成那个可笑的任务也罢,说是为了自己的任性也罢,可是这一次,他好想,自己就是周邻河,没有那么多阻碍,安安心心的当着周邻河,可以无所顾忌的去接受一个人,去追逐一个人。
人世间啊,有多少满心期待的事情是能得到自己满意的结果的,都是痴儿罢了。
他被吹得青白的葱葱玉指轻轻捏着信纸,眼中尽是失望又不舍,一面期待着又已经不再被期待,最终是风大了,手一松,信纸便如飘落的树叶一般,随风而去,飞入山坳。
“起风了。”起风了,郑栩,你看到了吗?只是,潼关的风吹不来京城的你,也把潼关的我吹不回京城。
潼关没有让我忘记我心中的煎熬,只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夜里,越加焦灼。
我理不清还乱的其实不是我的一意孤行,而是我渐渐萌生的不该有的情意。原想我也是一个七尺男儿,却是为了一个不该萌生的想法,变得优柔寡断、举步维艰。
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来历,我和你们不一样,是以,我很怕我和你们一样,那样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存在都没有意义了,我又该怎么活着。可是,我若在这个世界上,连喜欢都不配拥有,我又觉得好不甘心。
可你是郑栩啊,你为什么是郑栩呢,你若是旁人该多好,我能肆无忌惮的去拥有你,我也能去回应我炽热的感情,但是你只是郑栩,你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存在的意义,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走向王座的你。
在他陷入了苍凉的悲伤之中,久违的系统却不分时候的再次出现,他消失很久了,久到周邻河都以为郑栩立储后系统就功成身退了呢。
“你可以回去的。”系统一来就是这一句话,如此智能的系统,真不像是二十一世纪的产物。
周邻河却是心思琢磨系统的消失与出现,听着系统在自脑海里发出的声音,他只有苦笑。
是啊,只要有路,便能回去,便能再去看看他。只是那条路很远啊。
“不回,京城很远、很远,我行过万里路,才来到这里,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去了。”远的何止是这个路程,远的是他接近郑栩的那颗心。
“周邻河,你其实很伟大的,你不是活成了周邻河,你就是周邻河。”周邻河轻笑一声,他何尝不明白系统的话,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情。他出现在澧朝,他能是周邻河,也就是周邻河。
他存在的意义,其实在潼关后才明白,他并非只是为了郑栩而存在,他应该和他看过的书里的穿越者一样,他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他生来是来拯救这个现世的,往大了说他的存在是为了这个世界,是为了澧朝,是为了黎明天下,也是为了郑栩。
他不觉得这是在高看自己,他想过很多事情,自己的出现也绝非偶然,也不仅仅就只是为了郑栩,他改变的也不只是郑栩。
他抱着膝盖,视线落在远方,心中却是有说不完的话。他无人可诉说,却只有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
我不一样,我有责任,我的责任很大,很重,所以,我的肩膀上不仅仅是支撑着对郑栩的信念了,可是单单一个郑栩就要把我压垮了。我原以为啊,我能支撑得住,可是,我就算是逃到了潼关,这么远的地方,可是我还是能觉着心疼。
“郑栩,我和周邻河不一样,你知道么。”
他眼中已经开始蓄满泪花,含着热泪的眸子,努力的看着远方,却终究都看不见他思念的人。
“你看,潼关的秋天也很冷,啊,其实是因为要到冬天了。”他轻声笑了声,好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好像是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我一个人的潼关,一个人的冬天。”
我的爱意像是吹到你身边的风,像落在你发丝上的雨,像是你走过的山水,像是永远不会平静的海浪。而风不止,雨不停,山不倒,海不竭,那我也都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