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一(2/2)
“哪里有那么多的干粮吃,这些都是京城送来的救济粮,吃了快一年了。”县丞轻嘲,舀着又见底的稀粥,内心诸多怨懑。刺史久病,当起了甩手掌柜,这潼关就靠着自己,是自己每天宵衣旰食让所有人撑到了现在,只是可恨,自己在这里除了放粥,毫无作为。
“不种地吗?”
“种,原本种,却是没有收成,不是大雨就是大旱,磨灭了他们种地生存的意志了,宁愿每天等着这一顿的粥,活一天是一天。”
谁不是这样想的,能活一天是一天,他都是这样想的了,实在不行,大家就守着这座空城,自取灭亡吧。
“这样无法,秦大人,麻烦您召集动员百姓。还是要开始种地的,这救济粮不是每年都有的。”
县丞姓秦,名为秦颂文,已经在潼关二十余年,自他出仕以来就留在了潼关,直至今日都未曾离开。
他和仓木格的宋青书是一样的。
朝廷能派人来,周邻河的到来,就是他们的希望,原本会担心,周邻河会撒手不管,可是看周邻河认真的态度,秦颂文知道,这人是真的来为了潼关百姓的,是以,愿意为他效犬马之劳,供他驱使,只要不放弃他们,他愿意跟着他一起拼一拼。
“行,我一会就去。”
似乎有了周邻河的肯定的态度他做事都有了劲头,不再像先前一样了无生意。
“这里的土质还是比较松软的,是黄土,不算很肥,但我看这些树木杂草都生长的很茂盛,想必种粮食也不会差。若是种些一年两熟的农作物差不多就可以改善温饱的问题了。”
秦颂文跟着在后面一起视察着这片土地,这地方之前他也常来,后来大家都弃了自己也就没有来过了,如今杂草都生的跟树苗一样高。
“就是水源不好,要从那山里引过来,原先这里的井大多都干涸了、水渠也都崩了。”种地,水源是关键,常年的风沙,井水都断了。周邻河顺着秦颂文指着的方向看去,的确,靠山有点远,还不如在山下开辟一块良田也比这样引水来得容易。
只是开垦出一块地又岂非易事。
他们这样又仅是纸上谈兵。
暂时没有更好的主意,两个人顶着太阳坐在树底下歇歇,背后的树足足有一个人那么粗,枝繁叶茂的,好似撑起了一把伞。
“这里的树都长得茂盛,想必土地底下也是不缺水源的,大树根系发根,汲取的水分可见。不如找好位置,在这方开凿水井吧,也是极易出水的。”
两个人背靠着树木,周邻河看着一望无垠的土地,方圆百里竟连一颗植物都不见,一阵风来就是满身黄沙,这种环境,必然要防风固沙的,不然如何生存。
他记得在二十一世纪的国家里,北方就是沙漠,但是都有防风固沙的措施,去缓解沙漠带来的环境危害。如此放在潼关,也是会有一样的效果的。
“我见这边风沙大,特别是城里,一出门就是满脸的沙子,而树木都可防风固沙,要多种树才好。”
“是。”秦颂文赞同的连连点头。
“这里有河吗?或者是湖?”如果有水源的话,那么这片土地适宜生存的,至少饮水可以得到解决,而不是靠着吃水井,或者是祈祷着风调雨顺。
“有,在城后面。”
如果有水源的话,那么事情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复杂,但凡能坚持个一年半载,改善出来也不是个问题。
“好了,麻烦您到时候给我一张这边地域的地图,我好方便规划事宜。”
“行,我屋里有张,回去后拿给您,绝对是毫无遗漏。”
两个人商量好,于是就暂时回了城里,只是秦颂文的动员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几乎是每个人都去当着面说了,却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跟着他们一起干。
好似是漠不关己的事情。
秦颂文摊手,其实他早就料到这个结局的,只是周邻河说了他就试试了,但是结果如他所想没有任何的改变。
周邻河坐在地上,他们就这么看着这群人,有点难搞。
白起很是气愤,他们自从来了潼关没有一天是好好歇过的,为了潼关他们来这个地方吃苦受罪,一天连饱饭都没有吃过一顿,他们倒好,就等着现成的果子吃,对他们不闻不问,房子修好了倒是一个个麻溜的就住进去了,连话都不吭一声。也是他们好脾气,觉着是他们太苦了导致的如今的局面,可是如今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也该看到他们的努力了吧?所有人现在就为了他们日后的生活,没日没夜的再规划着这片土地的治理与改善,现在只说是让他们都主动的去地里农作,他们都能如此漠然吗?种地是为了给他们这些人自己吃吗?种地是为了他们自己吗?他们做的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他们?他们一个个怎么能如此寡情不仁?
“你们怎么能这样?你知道周大人为了你们的事情有多久没有休息了吗?他本该在京城里过着锦衣玉食、潇洒快活的生活,是他为了你们这群人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来这么个破地方!你们不感恩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觉得自己拿起锄头农作是为了别人,而不是因为你们自己快饿死了?!”
“白起!”白起说话有点难听,但也是性之所起,说的也是实话,但是对于这群视他们陌生的人来说,这些话是倒刺。
周邻河也没有想到白起会一时冲动了,替自己打抱不平,怕他们会心生怨恨当即出声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是他们操之过急了,想要改变这群人,必须循循善诱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
回去的路上,李工替白起说话,其实这些话他们心底也压很久了,只是只有白起说了出来。
“白统领也是为您好,您这些日子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对您来说不公平。”
周邻河无奈的摇头失笑。
“我知道,我有时候想不出办法的时候也是会烦躁的去想,这些不公平的事儿,可是,最受不公平的是潼关啊。”
他记得陛下临走前说的那些话,记得曾权的欲言又止,记得别人对潼关的恶评,更记得,他查到的潼关的种种过往。
“他们是被放弃的,要想捡起他们对朝廷的信任,不会很容易的。”
与其说是他们失去了对生活的向往,不如说是,他们失去了的是朝廷的信任,他们不相信朝廷会真的来拯救他们,因为有好些年,他们是在被放弃中度过来的。
你会重新信任一个曾经眼睁睁看着你走向深渊的人吗?
大抵没有人会相信了吧。
怨天尤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靠自己吧,其实到了时候谁也靠不住。
“大人,你去哪?”又是那个小孩,自从上次自己给了他自己的粥后,这孩子就对自己特别好奇,自己总能在街上看到他,他就远远地看着自己,有时候是躲在墙后面,有时候是在柱子后面或者其他的隐蔽物后面,是打量、是探究。如今也愿意主动跟自己说话,也不再怕生了。
“我去开垦荒地。”周邻河扬起肩膀上扛着的锄头,示意。
“为什么就你去?”小孩子很单纯,问的问题也天真。
“因为其他人都很忙。”他带来的这些人有的要留在城里,要帮忙修缮屋子,有的要开始统计城里的人数,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人手都还愁不够用呢,起码是这半年都不得空了。
周邻河也不强求潼关的百姓,不去也罢,自己能做一天就是一天,自己也先试试。
孩子揪着自己的衣服边儿,回头看看街上的人,还是有点不明白,其他人很忙这句话,明明大家都不忙啊。
见着周邻河要走,他回头看着路边一个望着他们的妇女,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然后小跑过来说:“我也去。”
“好,走吧。”周邻河摸摸孩子的脸蛋,然后拉着他跟自己一起出城了。
他们先前找到了一块适合种植的土地,于是便开始清地上的杂草,先除草、然后锄地。
一大一小弯着腰在半人高的地里清理着野草,时不时听到几声鸟鸣声。
野草开着花儿,吸引着虫蚁攀爬。
周邻河给小孩编了个花环戴头上,好看也能遮阳。手艺还是他上一世在农村老家学会的,只是记忆里为他编制花环的女人已经逐渐看不清了,只记得,她那个时候穿着一件绿色的碎花裙子,娃娃领是白色的,显得人很清秀,收腰的设计衬得人很苗条匀称,她采着被视为野草的花,独自欣赏着整片花丛,那个时候的她,眼里是带着笑的。
而现在时过境迁,自己亦成为了一个编花环的人。
“娘!”只听孩子突然开心的叫了声娘,周邻河直起身子才看到地里来了人,是刚才城里的那个女人,原来是孩子的母亲。
孩子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女人的腰,很是欢喜,还给她指着看自己头上的花环。
周邻河以为她是来带着孩子的。
女人却是对着周邻河投来的目光,举起了镰刀。
周邻河有一时的惊愕,只听见她说:
“我只是想看看,今年,这地里还能种出粮食吗?”这是潼关里除了县丞和孩子第三个愿意开口说话的人。
周邻河明白她是要帮自己,只是口是心非,大抵是不愿在相信从外边来的官员了,因为来的是希望走的是现实。
面上表现得不以为意,其实也就是在向着好的发展。他相信,越来越多的人会站起的。
周邻河扔下手里的野草,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地,他想,以后,这地里全会结出大片的粮食。
“会的。”
两人割了会草,坐下来休憩时,周邻河从怀里掏出了一包黄油纸包裹着的糖果,招呼孩子。
“小宝,过来。”
小宝靠过去,周邻河把糖果塞他手上。
“吃吧。”
小宝眼巴巴的看着手掌心的一颗黑色的糖果。那是他先前在路上买的蜜饯果子,因为一路疲倦,买了些糖吃心里才安稳。
小宝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才含了糖吃,不一会就露出了笑容,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了。
“好甜啊。”
“等以后种出麦芽了,咱们也做这种糖吃。”周邻河摸着小宝的脑袋,看着他纯真的面容,心里多少也是慰藉的。
“好。”
周邻河又给他拿了颗糖,“给娘拿一颗去。”
女人远远地坐着,听见这话就摇头,“我不吃,小宝吃。”
“娘吃,娘吃。”小宝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吃,跑过去硬生生的把糖塞进了她的嘴里,女人无奈,最后含着嘴里的糖,逐渐眯起了眼睛。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第一颗糖,很甜,甜到人心坎里去了。
“多谢大人。”
“阿姊不谢。”
“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看着,您也不大。”京城里的儿郎不同于这里的人,个个都是娇养出来的,细皮嫩肉的,看着人也是格外的稚嫩,不显年纪。或许周邻河看起来都是没有她大,却来了这里,以前那些看着就很有威严的大官都对他们束手无策,不知道周邻河来了,又能否起死回生。
“我来,是有一些不得已,但是我既然来了,就打算,给你们一个安定温饱的生活。”
女人笑笑没有说话,只是叹气。
“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有小宝,我不想放弃。”
这也是解释了,为什么她一个人来这里的原因,别人愿意等,不愿意活着,可是她的孩子还小,她总想让孩子能好好地长大,也想看着他长大,别人都可以放弃,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