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储(2/2)
陛下坐在上面,隔着案台看着/>
青绿色的官服,倒像是初春的嫩柳一般,折射出生命的盎然生机,一路迎风疯长。
“朕还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的那番大逆不道的话。”
指的是天佑十八年的时候,与笛胡的战乱之际,他跟郑栩回宫后在那个冬日里雪中亭下见到陛下时,谈论的储君人选的时候自己说的那番话。
至今,东宫将立,自己也走了仕途,李家也回朝了,与狄胡的战乱也平息了。
“朕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去潼关是你的意思吧,夏寂只是给你带话。”
陛下身居高位多年,自身谋略异于常人,周邻河的伎俩还是无法逃出他的法眼。
他父亲如今只是有名无实,周家出身就他父亲这一代,算起来若是周邻河争气点,倒也能保周家后世荣华。
“瞒不过陛下。”
“你真想去?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去那边的人没几个能好好的回来。”
那边风沙大,环境恶劣,容易得病,肺病以及人体内部器官的疾病,但凡这里的医术能好点,也能不会成为人间地狱。
周邻河早已经了解过了潼关现如今的状况,是以自己更该去一趟,无论是一年也好,三年也好,总得去试试。
“陛下,臣高远之心在朝野,在民生,臣有信心能把潼关变成鸟语花香安居乐业的地方,请陛下给臣三年的时间。”
他这番话,说的和当年的曾权一样,同样的年轻气盛,只是他相信,周邻河有足够的深谋远虑,比起曾权,更有那个毅力与决心。
“好,你去,只是,没有其他人愿意跟你一样去犯险了。”他实在是无法在调出几个人与他一道了,此行,可以说是他一个人的征途。
“臣仅需要工匠,医师,以及护卫队。”那种地方,工匠医师是起码的,护卫队必须得有,至少得保住自己的人身安全,谁知道那里的人是怎样的,又潜藏着怎样的危险。
“好,都允了。”
陛下大手一挥,他的所求皆允。
他如今刚立了东宫,现下就是培养新鲜血液之时,若果周邻河有那个能力,将来的王佐之才,他也不无不可。
这一代少年人中,他见过不少年轻人,元家的那个孩子,曾家的,李家的,何家的,但是能让他肯定的没有几个,周邻河算其中一个,但愿不负他的期待,能成为东宫的助力。
周邻河,这个少年,陛下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少年有了新的认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说的便是如此吧。
幸亏也是没有教养在贵妃膝下,不然,指不定和宣敬一个性子。
有了陛下的保障,自己外放是铁定了,本该落得一身轻松,却在见到宫门口的人时,原本的沉重又回到了身上。
郑炤下了朝就狂奔去凤仪宫,一路呐喊:“母妃!母妃!”
贵妃近来因为东宫的事情,已经多日心情不佳,郑炤倒好,俨然一个没事人一般,还比之更加乐呵,老远就听见了他的的呼唤,气得她站在门口就开始起训人。
“怎么回事?身为一国皇子,内廷之中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郑炤现在一心都在周邻河去潼关的事情上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受训,连忙把自己从朝会上听到的事情说与贵妃听。
“母妃,红奴要去潼关,他要去潼关。”
郑炤面红气喘的,说完话才敢靠着墙歇上几口,可见他这一路之急。
贵妃听着周邻河要去潼关,心气更不好了。
“死孩子去那里做什么!嫌气我气得不够,气他爹娘了吗!”
郑炤急的团团转,他可不想周邻河去潼关送死,那地方,他可是听人说了,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母妃,怎么办啊,他要是去了潼关……”他可谓是做了最坏的主意,潼关之地,险象环生,红奴也不知咋想的,做什么要去那
她扒拉开郑炤扯着自己袖子的手,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现在又出现个周邻河这个不省心的,越加烦躁。
“他自己的决定,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的,可人却还是当即出了宫。
固然她是多不待见周邻河自作主张胳膊肘往外拐,可心疼也是真疼,到底是自家孩子。
周邻河回家的时候,就面临了三堂会审:父亲、母亲、贵妃。
他没有开口,他父亲就已经先发制人。
“你现在做什么决定也不同你父母知会了,去潼关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自作主张?”周泽是气,气他如今已经不在需要父母,气他连去潼关的事情都是他们从他处听来,气周邻河没有与他们先商量。
周邻河看到一堂的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审问了。
“父亲,孩儿已经长大了,有很多事情已经可以自己拿主意。”
他已然不是那个事事得靠父母的孩童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去争取什么。
“你拿主意?像之前一样不辞而别吗?”
“父亲,孩儿已经面圣了,陛下不日就会下旨,孩儿去往潼关已经成定局。”先斩后奏,反正就算他先和他们商量了,也不会被答应。
“你还没有那个本事能去潼关干出一番事业来!”
“我能。”
“你不能!”父子两人瞪着彼此,一个坚定,一个笃定,都不服输。
母亲在旁看的着急,又不敢掺和,贵妃只是静静的没有说话。
不多时,周邻河似乎是泄了气般,却依旧倔强。
“父亲,您看过孩儿书房里的书了吗?您读过孩儿做的劄记吗?”
那些是他从小到大讲自己的所见所闻,前世今生的学识理论统统写了下来,无非就是怕自己有一天忘了真实的他,可书能证明自己来过。
他无非是担心自己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忘我了那个异世孤独的周邻河,他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周邻河,他的思想是开放的,独立的。
“孩儿心中有天下,有抱负,有锦绣前途。孩儿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人了,孩儿长大了,孩儿心中,脑中,有许许多多的奇思妙想,有这个世界间没有的文化与知识,孩儿不想做个普通人,孩儿要把我的所有倾尽给天下人,不枉此生!”
争执之间,圣旨就到了,所有人去迎了圣旨,接下圣旨的周邻河,从此便也不再是之前的周邻河他承接了自己对自己的希望,他至此不再是活在郑栩的影响下。
“今有监察司少府周邻河,特请外放潼关,朕会其才,许之,任尔潼关长史,佐刺史治理潼关一隅。望尔责尽,有所功成,钦此。”
“臣,领旨谢恩。”
潼关总要去的,谁也拦不住。
这一刻的周泽才恍然明白,周邻河是真的长大了,他不是任性胡来,他只是有了担当,学会了自己去争取,自己起摸索这条荆棘之路。
当年像他这般大的时候,自己何尝不是已经在成长的路上,磕磕绊绊了,他那个时候,已经在战场上杀红了眼。如今有了子女,却妄想着他们活得不像自己,却只是禁锢了他们的羽翼。雏鸟长大,终要离巢,翺翔于空。
说实话,固然是对周邻河有气,但听他一席话,心中更多的是理解与支持,他承担了周家的声望,他背负的也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抱负。
只是前路漫漫啊,道阻且长,他如何才能一路有惊无险的安然度过
“孩子都大了,你不必拘着他们;我们也老了,要开始习惯他们。”
听着妻子的一番话,周泽握紧了妻子的手,心中得到了些许安慰。
周邻河送贵妃出去的时候,她似乎都释然了,从头到尾也没有劝说什么。
周邻河的话打动的何止是周泽,亦有她,她虽为一介妇人,可这些年见多识广,哪里不能明白一热血男儿的志向。
“有时候我多么希望你能是我的孩子,比起宣敬,你更加稳重懂得进退。”
“你父母把你教的很好,宣敬就没有你这样的心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她其实很庆幸,周家的孩子这般度量心境,而非草包。
贬低郑炤也不是真的就不喜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周邻河,他很好但的的确确,郑炤为人没有周邻河大方畅快有度。
周邻河只是笑笑,郑炤,心里纯净,能在皇宫里教出这样一个孩子,贵妃哪里就是真的有多不喜。
“姑姑,二殿下也很好,他只是喜欢做自己的事情,您支持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会表现得很好很好。”
“呵呵,可能吧。”在她眼里,郑炤的长处无非就是在吃喝玩乐上。
知子莫若母,郑炤其实无大才,不堪大用,自己都明白,但是,自己就是气不过啊,为何自己这般智慧生出的儿子却是这般懒惰无用,比不过郑栩,如今一对比,连自家的男儿都比不上,真真是……吃的饭都长肉去了,不长脑子。
他见了元家人,元唐齐。不,应该说是元唐齐见的他。
元唐齐这个人周邻河之前也只是远远见过,元家男儿个个都是有志之士,对外名声也广,提及元氏,无人不赞同。元鹤国之元老,太子外亲;元璧澜为人儒雅随和,在朝中皆是和气待人,又八面玲珑;元唐齐如今未入仕,不知何故,外人看来是望其项背,但人才却也不输前两者,只是珠玉在前罢了。
他没有见过元后,但郑栩就如元唐齐一般文质彬彬,他想,元家人都这般吧。
“早就有闻周大人之名,只是未得拜访,失敬。”
“元公子客气了。”他不知道元唐齐见自己做什么,郑栩如今立了东宫,他们元家怕是乐开了花吧。他可还记得自己被元家恶整的事情,只是看在了郑栩的面子上不计较罢了,现在还敢只身约见自己,显摆?
他对元氏真心好不起来,毕竟挨打的人是自己。
“听闻周大人要去潼关了,周大人当是吾辈楷模,令元某敬佩大人之志。”这是官话他都懒得听了,元唐齐说话也文邹邹的。
“身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元唐齐却是一愣,可能是没有料到周邻河会这样说。
“原不知周大人胸襟,想来是我狭隘了,先前周大人发生的事情,在下替我元氏以及殿下向你致歉。”
这下换周邻河愣着了,元唐齐这是在道歉?何必,他们元家人做事强势,陛下都不追究了,他也不会在意了,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不必,都过去了。”只是他真没有料到元唐齐会特意来想自己道歉,这样一个谦谦君子,对自己低声下气,自己何德何能。
“你之为人,不及传言,世人对你多有偏见,但今日一见,元某心中有了答案,殿下亲尔,是幸。”
元唐齐是真真认可了周邻河的人,不是他祖父口子的竖子茍某,原殿下能结识他,不是受了谄媚,是与同好之交。
此子为人,不差,是他们元氏有偏见,这是他们之错,幸得周邻河不计前嫌,可见人胸怀宽广,不小假志。
“元某便祝周大人,前途似锦,一生顺遂。”
潼关大致已经确定了行程,周邻河在最后的时间里去了趟监察司,他想去见一些人,去看看这个他的起点。
只是一如既往的,监察司里总有那么个人无处不在且总喜欢无事生非。
“周大人不是要去潼关了么,还来监察司啊?”
文礼老是喜欢踩周邻河的痛脚,周邻河看在眼里,却也没有怎么当一回事。这样的人,着实很欠揍,他在想,自己离开京城前,是不是也该找人把人套了麻袋揍一顿才好,这样嘴巴才会歇歇,不至于这么能说。
“不是,该是长史大人了。”文礼不知是在讥讽还是嘲弄,反正都有吧,一副造作的样子,周邻河已经很不爽了,要不是看人跟自己爹差不多年纪了,真想以下犯上,以小欺老。
算了,京城才换了京卫统领,这下还换,多麻烦。
忍字,是他修身养性的关键。
曾权见了他,还特意给他介绍了潼关的大致事情,让他可以提前做好措施。这是周邻河都没有想到的,在监察司这么久,曾权与他都没有怎么正式说过几句话,自己一般都在夏寂手底下,两人分工而治。
“多谢曾大人肺腑之言。”
“不用,你是继之我后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个愿意去潼关的人,我挺看好你的,也佩服你的勇气,只是我在那里功亏一篑,却愿你能马到成功。”
“会的,澧朝的每一寸疆土都该成为沃土。”
潼关,是一代人的前仆后继,没有结束。
原本对周邻河他并无多大兴趣,少府都是殿下给的,他又如何瞧得起,纵然幼棠把人夸的天花乱坠,可根深蒂固的偏见不难消除。不过在听到他去潼关的时候,他是真的有一瞬间的动容,也是个半大孩子,别的少年在骑马喝酒,他却愿意去赴荆棘之约。这份魄力,他都无法不感慨。
回去又得骂骂自己家那败家子了,整天的只知道收什么古玩真迹,也不学学别人,少年大志。
别了曾权,见了夏寂。
两个人还没有来得及把酒言欢,又到了分别时刻。
“我将启程,想……”周邻河还没说完,夏寂就知他欲问何,答到:
“殿下不在,最近都没有来,好似是去准备迁往东宫的事宜了。”
“好的。”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其实来这里多少也是冲着郑栩来的,他想,走之前,见一见也好了却心愿,不然到了潼关,三年的时光去想,要生多少遗憾。
其实那日从宫中出来,他见到了郑栩,却是让误会更加深了。
郑栩看着他,眼里有失望、难过、不解、悔恨。总之,他就这么看着周邻河,周邻河就退缩了。
他张张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哽在喉咙里。
“我本来想着原谅你算了,可是,你是得多厌我,宁愿去潼关,也不愿留在京城。”
就是这么短短一句话,道尽了郑栩心中的五味杂陈。
他都已经做好了原谅的准备,他都已经做好从头来过的准备,他只没有来得及再见周邻河,人却已经在做好远离他的准备。
他好像是真的要逃之夭夭了,连时间都这么紧迫,他的立储大典都还没有定下,他就不愿待在京城,他不愿看见自己走上那指日可待的位置。可是,这是他曾经说过的啊,要辅佐他,一步一步往上走。他是他的仪仗、是他的基石、是他的助力、是他的羽翼。
或许是真真正正的失望了,连最后挽留的话都没有说出口,就只是说了句困扰他许久的指责。
没有在也罢,见了还能说什么,也是自己臆想了,郑栩,对他失望透顶,不会想见了吧。
“夏寂,我,谢谢你。”
夏寂笑笑,爽朗的笑声很清澈,许久都没有见他这般笑过了,或许是离开了他的军营后,是被迫武职转文官后,他便屈服在了强权与命运下,连人没有了当初的开朗,越发的书卷气。
“周润发,这可不像你。”
周润发,那才是另一个真正的自己,无拘无束,没有任何束缚。
“是,我是周润发,自由无拘无束,敢作敢为,一往无前的周润发。”
既然是做了周润发,那便活成周润发吧,活得像自己。
东宫那地方,如今也是焕然一新,新刷的墙,新挪的树,新添的人新的规矩与称呼。
说好不再见郑栩,却还是忍不住想来瞧瞧,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去了潼关,那三年,自己熬不熬得住。
想见的人,不在身边,日日都是辗转反侧,度日如年,那三年,现在还没有开始他就已经不敢去想。
其实有些话,口上说不得,写下来也一样,只是临终笔下,万般踌躇,不见一笔出头。
说不得的心事,写也写不得,那只是一个人的心事,一个人的秘密,你若能猜出,便好,便幸,若如此不得终也只是顺其自然。
“此处为东宫,太子殿下邸,何人来此,不可上前。”
东宫的侍卫倒是数一的尽忠职守,他只是才进了东宫的地界就被拦下了。
“烦请替我通报一下,我是……”
周邻河想了想还是算了,通传了说不定郑栩也不会待见他。
他望着东宫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很大,很有气势。住在这里面,郑栩是不是就很开心了,是不是他就能一生无虞,不再有变数。
“无事,算了,不必通报了。”
周邻河转身离开,侍卫有些警惕心的站在原处看着人消失才回去位置上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