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二(2/2)
过了好一会儿,火柴都快要熄灭了,他才完整的撕下一张纸来,小心翼翼的折好,揣进怀里,然后带着郑炤回去。
里面的人都已经沉沉睡去,这几日的不安,大家也是夜不能寐,这么挺着也挺不了多久。
他们把火柴丢进火堆里,火势更旺盛了一些,最后在靠近火堆的干草中躺下去,心满意足的酣睡。
第二日天一亮,郑栩就带着人出去寻找出路,周邻河跟了过去,走到竹林时找郑栩要了匕首。
这把匕首,他也是最近才发现的,他和郑栩住在一个屋檐下,都没有发现他随身携带了匕首,也是这几日,晚上守夜时,他看见郑栩拿出匕首防身。看见匕首的那刻他才后怕起来,郑栩那么恨他,居然没有暗中要了他的小命。
周邻河借了郑栩的匕首来就去伐起了竹子,看得郑栩一阵欲言又止。
郑栩宝贝着这匕首呢,尽管拿出来防身却一次没有用过,没想到给周邻河拿去砍起了竹子。
周邻河拖着竹子回去,别人只当他玩心大发。
周家的出身早就传遍了京城世家大族的耳里,皆对他们的出身嗤之以鼻,却奈何不得周家的年轻人争气,几经就平步青云,飞黄腾达,更甚那些已经落败的百年大族。
“你这是做什么?”李文意也是好奇,但看着周邻河熟练的剔竹枝 破竹,也渐渐的没了声音。
周邻河花了半天的时间才完成一盏孔明灯,此刻的他尤为感激会篾匠的祖父,传了手艺给爹,又惠了自己。
他看着初具雏形的孔明灯,心里满怀期待。
终于到了他崭露头角一鸣惊人大展身手的时候了,他要像一个盖世英雄一般拯救所有人,让他们为自己的聪明绝顶所折服。他做为跨越两个世界的古今结合体,理当要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功绩,扬名立万。
完工后,他找了李文意和王郁之帮忙,搭了梯子他爬上了屋顶。
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在屋顶之上,他可以看见书院的缩影。
他把所有的期望都寄予在了灯笼上,他们活命的机会就靠灯笼和今天的风势了。
所谓孔明灯,又名天灯,能浮空中,自三国时现世,后为男女传情的信物,又是承载希望与祝福的信物。
“他这是干什么?”底下人看着周邻河的行为不解,所有人都在奋力求生,而他倒好,闲着没事玩起了灯笼。
周邻河深深地呼了口气,感受着风力,一个用力前推,将之放飞,灯笼开始晃晃悠悠的飘浮在空中,最后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飞起来了!灯笼居然飞起来了!”他们看着飞走的灯笼发出一声声惊叹。
也是,他们见过挂着的,提着的,水上漂着的,唯独没有见过会飞的。
周邻河真的是刷新了他们对灯笼的认知。
书院的老家伙们,这几日也是时刻关注山里的消息,此番磨练,但愿他们能收益。
一片翠绿色的山间,一个白色东西晃晃悠悠的飘着,异常惹眼。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灯笼发出疑惑。
国子监的祭酒大人,看着飞扬的灯笼摸上自己的胡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群少年里,终于出了一个机灵的。”
“罢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郑栩还在摸索着出路,结果林子里多了好几道人影,他习惯性的去握腰间的匕首却摸了个空,哦,匕首给周邻河拿去砍竹子了。
不一会儿,人影清晰,赫然是国子监的护卫。
”谁出的主意?“郑栩下了山才知道,他们获救是因为灯笼。
徐菽还在惊叹周邻河的聪慧呢,凭盏灯笼就将他们被困的位置传出,以此获救,真是聪明绝顶。
“您不知道吗,周公子会做灯笼呢。”
郑栩顿住,灯笼?
周邻河会做灯笼,他怎么不知道?不过看这些人的样子似乎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也有质疑周邻河的,更多的是看不起。
“他一个世家公子,怎么去做那等低贱的活计。”
“切,你懂什么,周公子这是才艺双全。”李文意毫不客气的堵了回去,他可记得周邻河的救命之恩呢,要不是灯笼 他们岂能活着出山吗。
“要不是周公子,我们都还被困在山里呢?”李文意崇拜的眼神看向周邻河,内心是对他五体投地了。
活这么大,第一次见到飞天的灯笼,不出意外的,他在这群人心中,升华了一个地位。
这时的郑栩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周邻河,心里起了疑惑。
直至深夜,所有人都睡了。连月亮都懒得出来,郑栩却一个人下了山。
国子监的山下,坐落着一庄园,郑栩此刻现身于庄园之中,身边站着的是他的侍卫辛集,而辛集此刻捧在手里的赫然是白天周邻河放飞的那盏孔明灯。
菲薄的一张纸,已经发黄,可能是被树枝刮了,已经残破不堪了。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玩意,却是救命之器。
辛集以为,主子是在感慨周邻河的聪慧,毕竟,能把灯笼放飞天上的人这个世界上怕是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出来了。而周邻河这个人,绝对是一个有大才的人,只可惜生在了周家,不然绝对是郑栩的一大助力。只是,辛集想错了郑栩此刻的想法。他在意的不是周邻河飞灯传信,而是这盏平平无奇的灯。
他想起了自己这几年来每年收到的灯笼。是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主人的,他怀疑着允福,但是这一刻他却无法如先前般坚定了。
这是他头一回听说周邻河会篾术,想想当世,哪家的官宦之子会这一手粗俗的手艺,怕也只有周邻河了,毕竟周家发达也就这几代人。周家是周泽打拼出来的,是他用血换来的荣华富贵,想他曾经不也是一个平凡的篾匠。
他摩挲着灯笼的边角,异常熟悉的手法像极了他每年收到的灯笼。可是,为什么会是他,他是周家人啊,怎么会为自己做这些事情。
此刻的郑珝内心掀起了轩然大波,他势必要找允福问个明白。
他期待了许久的那个神秘人,原以为是忠爱他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敌对势力的一方。
“去把允福带过来见我。”
“现在?”
“是。”
辛集心中疑惑满满,却还是飞快的回到京城完成郑栩交代的任务。
允福不解,为何郑栩要这么着急的见自己。
“辛集大人,殿下可有说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允福在见到石桌上的灯笼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郑栩见他的理由。有些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殿下…”
“我见到他了,也知道他了。”
他没有提名字,其实也是在套允福的话,不过允福没有辜负他的心思,扑通的跪下去就一股脑儿的把事情都倒出来了。
“殿下…周公子是好人…他和别人不一样。”
周公子…果真是他。他还只是猜测,现在看来,果然是他。
周邻河,真是好手段,瞒了他这么多年。
郑栩办百感交集,是欢喜,因为送灯的人送他的何止只是一盏灯,更是他这些年的期望;是痛苦,因为他对周邻河从来没有过好脸色,自己对他这般态度,自己有何颜面去面对他。
那一个夜晚,郑栩是一夜没有合眼,因为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人,可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他想起,自己与他屈指可数的交集,似乎每一次都不是很愉快,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为自己送上祝福,而自己之前,为了碧水阁的宫人,为了允福,无视过他,还差点要了他的性命。这一件件,一桩桩,他都无法以平常的心态去面对这个暗中帮衬自己的人。难怪今年没有了灯笼,因为他上次因为允福差点杀了他,他是对自己失望了,是以今年不再送灯。
郑栩想不通,为何是周邻河。为何又是他,他曾经怀疑过所有人,连郑炤他都试探过,可是却遗漏了一个他,明明答案近在眼前,他却不以为然。也是啊,还有谁能在皇宫里行走自然,能被称为贵人,能不声不吭的堵住允福的嘴。他其实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那个人是他。
周邻河…
第二日,周邻河可是睡足了,缓缓醒来之时,睡眼朦胧间看见坐在他床边的郑栩,瞌睡一下子都被吓得无影无踪了。
他战战兢兢的抱着被子坐起来,观察郑栩的面色,觑探他手里是否有利器。
他可是知道的,郑栩随身那把匕首不离的,自己明明也没有哪里惹了他,在山里还是自己率先支持他,他又是哪门子抽疯要对自己下手了?
周邻河心里打鼓,被子下的手摸索着床上有无东西可应付一时郑栩。
难道要开始朝自己发难了吗,郑炤啊,大哥啊,赶紧来救我啊,周邻河看着沉默不语的郑栩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您是有事吗?”
他的询问只是换来郑栩一声明知故问的问候。
“醒了。”
周邻河无语,他难道不是醒了,还是睡着。这话问的,很没有意义。
周邻河看着不作为的郑栩,揣摩,他到底要干什么,要开始算账了?把周家,贵妃,郑炤的帐都算他头上了?啧,前几天自己还夸他呢,现在就原形毕露了。
少顷,郑栩才离开,期间再无只字片语。周邻河回顾着刚才这一切,为了自己的小命,看来他得赶紧找到一个愿意与自己换房间的人,不然自己终有一天要被郑栩悄无声息的弄死。
上课的时候,周邻河暗戳戳的在桌子上开了道楚河汉界,自己蜷缩在自己的地界里,只是,那郑栩随意惯了,居然把他挤到了角落里画地为牢。
周邻河看着自己的地盘被人占领,却不敢吭声,一个劲儿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苏先生讲,“大道难成,成则万骨枯。”
郑栩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周邻河此时就跟上文学课一般脑袋一团浆糊,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他还是没有习惯这里的言行。
其实,若是他习惯了也是一种悲哀,似乎他就只是周邻河。和那个来自异世的周邻河就毫无关系了。
想着想着,思绪逐渐飘走,而他的回神是被郑栩一胳膊拐回来的。因为,先生在提问,被问的人还是他自己。
周邻河看着前面含笑看着自己的苏先生,心里发虚。完了,这跟以前上学开小差被老师抓住一样尴尬又难堪啊。
“先生…之言太过深奥,学生暂未领略。”开小差的他哪里知道他说的什么,反正就说他不懂就是,想先生也不会揪着他不放。
先生看着周邻河摇摇头,祭酒还说周邻河是难得可贵的有志之才,就这而言,属实不成样子。
“谁来替他说?”
郑栩合上书本,胸有成竹的站起来,瞬间高了周邻河一个头,他用余光去看身边的人,只见他张口就来。
“嗟嗟臣工,敬尔在公。王厘尔成,来咨来茄。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畲。于皇来牟,将受厥明。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命我众人,庤来钱镈,奄观铚艾。”
周邻河泪眼婆娑的望着高高在上的郑栩,此刻的郑栩,不再那么的可怖,反而和蔼可亲多了。
就像是,紫霞仙子说过的,他是踏着五彩祥云来拯救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