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荫里的中学(1/2)
绿荫里的中学
乔尚已经把手册翻到了那一页,用手指大力戳着那几行印刷字:“你有没有根据我们制定的应急手册进行指挥?”
安宁吸了口气,咬牙道:“如果你指的是概念模糊,连疏散地点都未写明的手册的话,我认为它——至少在现在,没有任何作用!”
“苏老师,乔老师,请你们不要这么死板!”
“固执己见的是安老师你自己吧?”
乔尚怒视着安宁,苏茂成也沉着张脸。
苏茂成何尝不清楚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的痛苦,他的儿子是如何离开自己的,他永远不可能忘记。
他自认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保护学生安全的责任。
苏茂成试图擡高音量,让安宁清醒:“安老师,你不要冲动,我们现在掌握着一百多个学生的安危呢!”
“我当然知道!我比你们谁都知道学生的安全有多么重要!”安宁双臂撑在桌面,剧烈地颤抖。
“让开!”她要去广播室,既然没人听她的话,她自己组织,自己承担。
“安老师,你别冲动!这还像个老师的样子吗?”
“是啊,平时她不是最沉稳了吗?”
“怎么一遇到事情跟疯了似的……”
会议室里乱糟糟,嘈杂的说话声像一双双锁住安宁喉咙的手。
“砰!”
安宁用力拍向桌面。
“听我说!”
“这里随时有可能坍塌!”
“再待下去我们都得死!”
短促而急切的三句话,再加上安宁说这个时严肃的眉眼,苏茂成一时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傻眼一般愣了几秒,才仓惶地点了下头。
狂风在窗外肆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脚底的地面,传来了轻微的晃动。
再联想安宁笃定得有些陌生的模样,苏茂成忽然就觉得身上到处都透着水浸湿后的冷。
“安老师给的方案也有道理,我们尽快商量一下撤离路线。”苏茂成擦擦额头的汗,低声说着。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
借着维修用的工具箱,沈乐知花了好些时间,才把门锁撬开。
他观察外面锁头上的刻痕,心中已经确定,这是安宁布下的一个局。
安宁把他故意锁在了卫生间里。
如果预告日不是今天,她又何必费尽心思不让自己今天去学校?
沈乐知越想后背越冷,汗水已经把他整个人浸透了,像是刚从大雨中逃出来的一样。
他摊开掌心,捂住了脸。
手指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伤口,都是刚刚强行撬门时留下的痕迹。
像是感受不到伤口的疼一样,沈乐知只是张着嘴,似乎想要怒吼,想要咆哮,想要哭诉些什么。
可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嗓子像是被粘稠的血液给糊住了,他跪在地板上,全身都在颤抖。
心里的声音在耳畔啸叫着,他应该再早些坦白的。
就算安宁强硬地把自己推开,他也应该坦白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被她骗了一次,又被隔绝在这场灾难之外。
安宁永远也不知道,他也拥有所有的记忆。
“我一直都是我……”
沈乐知急促地吸了几口气,强撑着冰冷的身体,从地面爬起。
时钟已经指向了十点半,离放学还有一小时。
不过,群英大概也不会准时放学了。
他顾不上换衣服,直接披上雨衣,跑下了楼。
自行车凄惨地倒在楼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成了片。
沈乐知花了些力气,才把安宁的自行车搬出来。
夹杂着雨水的大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在湿漉漉的视线中,将雨衣固定在车前筐上。
结果,刚骑了几步,就被狂风逼退。
他用力踩下脚蹬,车头摇摇晃晃,像一个在风雨中剧烈发抖的残肢,金属生锈的扭曲嘶鸣在雨水中响着。
斜风一扫,沈乐知摔倒在了水里。
肩膀传来被尖锐物体刺破的剧痛,沈乐知倒抽了口冷气。
“咔——”
一楼的窗子忽然被猛力推开。
那个几乎和所有邻里结怨的老大爷粗暴地冲他喊道:“喂!这个天出门,你不要命了?!”
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就感觉一双粗糙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
雨衣被风掀动,遮住了沈乐知的视线。
他带着满身狼狈的雨水和血水,被大爷一把扯进了一楼的屋子里。
大爷将他按在木质沙发前,扔了条毛巾,语气依然凶狠:“风停了赶紧回家去!”
沈乐知张了张口,随后窗外传来一阵被掀动的异响,那辆他骑过的车子从混沌的玻璃上飞过,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态砸到了地面上。
水花声和金属擦过沙石的刺耳声直逼他心门。
大爷正好端着两杯热茶走到厅里,重重地往茶几上一砸:“看到没?还要跟我犟嘴,我要不把你扯进来,被摔扁的就是你了!”
沈乐知再没发出声音,藏在雨衣下的手却停不下来颤抖,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
紧急会议开完,各班班主任急匆匆地回到各自的班级。
安宁连气息都没稳下,就扒着讲台边缘,向学生们传达通知。
“静一静,同学们,现在听我说。”安宁用手掌拍着黑板说,她完全不顾掌心的疼痛。
“学校一会儿会组织大家迅速撤离教学楼,统一乘大巴车到附近的体育馆暂时避险,各位同学认真听通知要求,待会儿有序撤离。”
“先前做过那么多次逃生演习,同学们,这次不再是演练了。”
她严肃的目光扫过所有茫然的脸。
底下学生有些坐立不安,窸窣的响动中,似乎有谁想举手问些什么,但下一秒就被广播的声音打断了。
苏茂成透过广播,声音大得几乎要刺穿大家的耳膜。
可是窗外的风雨声同样喧嚣,教室里的人都纷纷拧紧了眉头。
“今日频繁下暴雨,雨伞可能在大风天气失去作用,甚至给人带来伤害,所以希望同学们能统一穿上轻便的雨衣和防水绝缘的胶鞋,课间非必要不外出,注意保护自己的安全。”
“预计十点三十分,警报声会响起,全体学生在各班班主任的组织下,统一撤离到操场。”
“……操场?我们要去外面集合吗?可外面……”雷好帅愣住了,看了眼安宁的表情,又扫向窗外混沌的天空。
“嘘,先听通知。”周遇用胳膊撞了一下同桌。
她心脏跳得厉害,总有一种压不下的不安感。
安宁已经从储物柜里取出了雨衣、安全帽等物品。
还好当时在她的执意要求下,采购组最终只将安全帽数量减到一百个。
一百个,不多也不少。
她分发着应急物品,同时不停地向学生叮嘱注意事项。
“一会儿撤离到操场后,大家要以最快的速度上车,注意不要顺着风奔跑,必要时抓好围栏等固定物。”
“接近建筑物行走时,要时刻注意空中,不要被飞来物击中受伤。”
“尽量弯腰,降低重心,将身体缩成一团。”
前排几名学生虽然有些茫然,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经过那数次的逃生演习,有些准备早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刻在了记忆里。
“一会儿注意听警报。”安宁也迅速穿好了雨衣雨鞋。
“我靠,帮我一下,我扣不上这个卡扣了。”雷好帅体格大,他戴安全帽时并没有先松开后方的卡扣。
“啧,笨死啦,”周遇嘴上表达着嫌弃,可手迅速扒住了雷好帅的脑袋,替他松开后方的旋钮,“你自己再调调。”
张蕊蕊最近为了联考,睁眼闭眼除了学习,其他都不管不顾,有时候甚至连饭都忘了吃,所以模样上也有些不修边幅。
原本的马尾已经长及背部,她盘了好几圈,愣是没法把头发全塞进安全帽中。
“我来帮你,蕊蕊。”方瑾坐在窗边,听着窗外呜呜风声,闭了下眼,她控制自己的手不去发抖,从文具袋里拿出一根新的皮筋替张蕊蕊盘发。
“这样就行了,蕊蕊你自己调节一下松紧。”
方瑾松开手。
张蕊蕊朝方瑾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还没等她的手找到后方的调节旋钮,头顶的警报声便刺耳地响起。
巨大的嗡鸣声让人心脏都跟着震颤。
安宁背靠着敞开的门,观察着走廊的动向。
她冲同样守在门边的乔尚说道:“你们班是死角,倒时候先走!”
乔尚挥了下手示意自己知道,随后高擡着嗓门冲一班重复了一遍注意事项。
江颂时两手撑着课桌,已经站了起来,他紧张地盯着安宁:“老师,我们要开始撤离吗?”
“再等两分钟。”安宁说。
五班学生楼层最高,在四楼。
按教学楼翻新前的规格,再加上招生人数不多,原先并没有五班,是近几年后加的。
三班离走廊最近,是整个群英届楼层最矮的班级之一。
先前商定时,安宁也严格按逃生演习时的顺序,将三班定为全年级最后一个撤离的班级。
此刻,站在门廊与教室的交界处,安宁指尖紧紧扣着衣服。
剧烈的紧张感让她快吐出来了,可是她必须保持镇静。
如果她都不能冷静,又怎么指挥学生撤离。
耽搁一秒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突发事故。
强风刮过之后,有短暂的平静。
她必须要趁这个机会,把孩子们带到地势更高的体育馆内避险。那里不会遭受洪水的侵袭,房屋架构也比较牢固。
尽管教学楼已做过层层加固,但她还是不敢拿命去赌那个万无一失。
校车一次能承载四十人,至少需要来回三趟。
苏茂成采纳了她的建议,决定按班级顺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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