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长相忆(十六)(2/2)
终于是各自消停了一段时间。
“咳……”
夙情无所谓地咳掉涌上来的鲜血,又将嵌进胸口的利爪残片拔出来,也不去管汩汩冒血的伤口。灵力耗空带来阵阵虚脱般的晕眩,但姑且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就是恶心了些。
那妖兽额头上的鬃毛附着凝固的血块,虬髯结在一起,手感滑腻,令人作呕。
他嫌弃地擦擦手,低头瞧了瞧不堪入目的衣服,试图捏一个如初,但金色的灵力只在手心闪了半点火星就哑了炮,任他掐诀的手法再漂亮利落,也是没有半点反应。
好看的剑眉不禁不悦地皱了起来。
“咳咳……”鲜血一口口呛咳出来,夙情捂着嘴,好半天才终于停止咳嗽。
薄唇被血染得殷红,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如重瓣嵌在了刀刻斧凿的汉白玉上,美得夺魂摄魄。
“序珖兄!”
留下的结界没有灵力为继,兀自碎裂了,得到自由的陆醉月直奔而来,撑着夙情摇摇晃晃的身子,摸了一手的血。
这人穿的是惯常的玄衣,受了伤也不显,但分明已被鲜血浸透,自己的、妖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陆醉月知道好友的习惯,打架从来不给对方近身的机会,能一击击杀的,也绝不会多留一刻,何时如此狼狈过。
向来有条不紊的小陆大夫难得失措,着急忙慌地止血清创。反而被治疗的那个人却是浑不在意,甚至换上了与方才狠厉截然不同的温和笑容,语气平淡地说:“莫急。”
“……”
看起来不怎么正经,又轻描淡写。
谁能想到,破烂布料下,他身上的道道伤口狰狞横亘着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有些还浸透妖兽指抓间的毒,流出来的血已然发黑。
浑身简直没一处好皮,无一块好肉。
若是忽略这大大小小的伤,旁人根本意识不到他才经历了一场极端严苛的大战,而伤筋动骨的当事龙竟然一声未吭,看起来仍旧和没事人一样。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小陆大夫的脸色阴沉。
“好痛。”仿佛是心有灵犀似的,夙情忽然识趣地接了一句。
“序珖兄皮肉结实,还知道痛?”陆醉月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忽然意识到,所谓的突袭,也许根本就是个没成功的笑话。
但看看眼前人的凄惨模样,又觉得好像也不算完全不成功。
小陆大夫自觉地闭了嘴,只将至纯的水灵力结出的治愈术一个个丢上去,然而大部分只起到了清洁伤口的作用,弥合的效果微乎其微。
“我还活着,自然是知道痛的。”与那张识趣的嘴不同,夙情老神在在地说,“无事。”
“呵,可不就是无事,马上命都要没了,还能有什么事。”陆醉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相繇的尸体留在那里就好了,作什么灵力耗尽了都还要烧了它。”
纵然再严谨,怎么也不考虑自己身体的状况。
想来这世上若还有谁能将风度翩翩,陌上人如玉的小陆大夫气成这样的,除了序珖神君,不做他想。
夙情思绪有些迟钝,听了埋怨一时没有反应,好半天才若有所思地说:“不能让它这样留在此地。”
陆醉月闻言倒没再说什么。
他塞了一颗虚灵丹在夙情嘴里,开始默不作声地翻找别的丹药,再接序珖的话茬子,怕是离被气死也不远了。
就这样找到一颗塞一颗,一连塞了十七八颗才停下来。
夙情乖乖地含着嘴里的一大把灵丹,脸颊鼓鼓得像只囤食的花栗鼠。他挨个嚼了嚼,是甜的——
桂花味儿的、栗子味儿的、酪醴味儿的,各种香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除了古怪,还很腻。
这是陆醉月的一个习惯。
医术超群的小陆大夫炼制的每一炉灵丹口味都不太相同,有时是蜂蜜味道的,有时候是辣椒味道的,更有时候是卷了酸笋又放了十天半月的草席子味道……
吃到什么味道全看陆大夫的心情与患者的运气。
夙情甚至被黄连味的荼毒过,但碍于陆大夫的一张冷脸,也只能摆出不动声色的面无表情,将苦出天际的丹药往肚子里囫囵吞。
滋味一言难尽。
好在这回序珖神君的运气还不错,甜津津的丹药仿佛一剂安心良药,隔开身后焦糊腥臭的味道,将他从炼狱般的血色中拽回真实的人间。
双足踏在了地面上,泥泞沾了一裤腿,连带着衣摆也满是泥点子。
但他好像也不是很讨厌这样的日子。
夙情忽然就漾出一个笑容来,单边的酒窝浅浅的,撑着一口气调侃:“这次又要麻烦承影了。”
“也不差这一回。”陆醉月嘴上嫌弃,但瞧着好友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没了脾气,只叹了口长长的气。
他本想说打不过怎么死扛呢,但话头在舌尖饶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也罢,若是真跑了,也就不是他认识的序珖了。
何况,序珖没输。
他赢了,还赢得很漂亮,很彻底。
“那就……谢谢承影……”话音未落,人已经没了意识。
陆醉月只觉得臂膀上的分量徒然一沉。
夙情看起来正常,事实上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会昏过去也不奇怪。
还好一旁的麟燧反应及时,剑柄抵着主人的胸口,才没让疏于炼体的小陆大夫被带倒到地上去。
麟燧时常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无需剑诀控御。剑上的火焰早就熄灭了,它晃了晃剑身,倏地将自己撑大成一块坚实的铁板。
陆醉月瞬间明白了它的意思,帮着将夙情平放上去。
麟燧颤颤巍巍地扛起主人,又嫌他沉似的掂了掂,只贴着地面悬空飞行,拖着夙情的衣摆一路在泥泞里擦过。这不情不愿的样子,陆醉月都怕它除了衣摆,还想把自己的主人也撅到地上去。
看起来不怎么给面子。
陆醉月顿时失笑。
这把剑,当真是和序珖一个性子。
这一次,旧伤没好又叠新伤的夙情实在是难以负荷了,连陆醉月都束手无策,只得将他带回玄清再做打算。
夙情的求生欲不算太强烈,整个人昏死过去的时候就没什么活气,相应也就会难救些。最终还是陆大夫冒着生命危险,骗来了玄清长老的宝贝上古灵丹,又日以继夜地治了小半个月,才将序珖从阎王的手里抢回来。
好在这人终于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