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落影只(十一)(2/2)
唯有柳大夫佩着碧芜的玉佩无意间帮了钟攸静一次,才让原身主人正常了那么一小会儿。
但钟攸宁历经商道的尔虞我诈,心智并非深闺中的钟攸静可比,庶妹的落败几乎是定局。
在这期间,钟攸宁甚至还将计就计,半疯装疯,暗地里放出许公子克妻的流言,想让许家退婚,断绝自己嫁入许家的可能性。
她最终也不知道自己的妹妹为什么忽然对自己动手,但钟攸静推她入水是事实,至于理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呵,钟家谁无辜?” 钟攸宁嘲讽地又重复了一遍。
将她逼到这个地步的是所有人,若说有罪,钟家一个也逃不过,连许江岚都是帮凶。
钟老爷不慈,听信续弦谗言,苛待原配之女;
继母不仁,哄得钟老爷将女儿送作人情,又只想着为儿子谋夺家产;
庶妹不敬,对姐夫芳心暗许,甚至还想害长姐性命。
明明是钟攸宁拼尽全力将钟家从悬崖上拉回来,却被钟家人一个个背叛。
她想报复这个一无是处的钟家也无可厚非。
如今钟家的人,钟老爷不知去向,钟夫人有衰败之相,钟攸静身未死魂已消,钟彦泊疯癫之姿,连着钟攸宁自己,都是一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我听闻,南海鲛人本无性别,直到成年才会依据能力分化男女。”
钟攸宁说到痛心处,露出苦笑,“若我是那鲛人该多好,性别也能由我选择,何苦为这具皮相犯愁?”
钟攸宁实在是个人物。
且不说经商之时的杀伐果决与雷霆手段,她不曾入道,就能将那张同株异梦依样画葫芦学了个三四分,便可窥见她高绝的灵力天赋。
然而这里没有修仙门派,近年渐渐闭塞,女子难以抛头露面,纵然钟大小姐雷厉风行,手腕高明,却也很难以自己的身份经营家业。
凰愿只觉一口气梗在喉头,不知该如何劝慰。
修真世界以强者为尊,偏见仍旧没有完全消除,若是在凡人世界,怕是只会更严重。
她没办法站在制高点去劝钟攸宁——
改换身份,从被压迫的钟家大小姐变成上位者的的钟家二少爷,是她可以重新掌握自己命运最快的法子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自己并没有立场,如何能指责钟攸宁呢?
“那许公子呢?”凰愿忍不住问,她私心还想为钟攸宁寻一个温暖的慰藉,哪怕是微末的半点假象,“纵然手段过激,至少他对你的心意是真切的。”
然而话一出口,凰愿又后悔了。
许江岚倾慕于钟攸宁,钟攸宁死后,甚至不惜签下出卖灵魂的契约,只为她重新回来,也算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
但痴的什么情?
钟攸宁没有被许公子自以为是的深情感动,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他若是真的倾慕于我,便该尊重我的想法,而不是强迫我,连我身死都不放过。”
钟攸宁恨钟家,自然也恨许江岚。
若不是他死缠烂打,钟老爷这个没主见的废物上赶着想卖人情也没处卖。
凰愿叹了口气。
她听出了无可奈何,也听出了愤懑不甘,只是一切又像是焚尽最后一把烈焰下的灰烬,余温散尽。
无心也无力了。
“说了这么多,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果然,钟攸宁的脸上已没有半点狰狞与诡笑,唯余一片坦然,“说吧,神君们既然发现了龌龊事,理应会有惩罚吧。”
钟攸宁引得钟攸静去神女庙许愿,又设下了与钟彦泊互换灵魂的术法,纵使钟攸静的死有她自己的自作孽,钟彦泊逃不开咎由自取,但法术生效,钟攸宁的罪孽已经犯下。
“你、钟攸静、钟彦泊都被卷入了换魂,若是我们强行终止同株异梦,虽然眼下也许无碍,但你们可能……都会不得善终。”
凰愿斟酌着说,“你的行径,自有仙盟中的人会来处理。”
仙盟有一套律法,用来框定修士应尽的义务与享有的权利,也有对法术用途的规定。
凰愿自认不是神也不是法理,无法评判钟攸宁的对错,能做的唯有清理掉会影响天地法则的术法,剩下的,只能交给仙盟的规则。
“来吧,若这钟家死完了,我倒是无所谓。”钟攸宁彻底冷静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茍活几天,老天也算待我不薄了。若是有来世,希望我可以是个男子,不用再受这躯壳的束缚。”
早在计划初,她就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如今语气里有些生无可恋的云淡风轻,却也有如释重负的安之若素。
钟家人都死非其所,坦白之后,钟攸宁卸下背负多年的仇恨,所有事都变得不再重要。
也或许她一直在等着这么一天,等着有人发现她的走火入魔,等着有人可以将她带出泥潭沼泽。
凰愿忽而开口道:“若有来世,希望即便不论性别,都可以凭着天赋,凭着努力活得自由而精彩。”
钟攸宁仲怔地望着凰愿,片刻后,露出一个自发的笑容:“好。”
这个笑容融化她眉间的戾气,终于描摹出绝丽的容颜,宛如清莲洗去淤泥。
凰愿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手中捏出禁制,限制了钟攸宁的活动范围与能力,同时也为她设下保护的术法,防止意外。
信息已经传出,用不了多久,仙盟的使者便会抵达华风镇。钟家、许江岚,也许包括被牵扯进神女庙事件的镇民,都会受到相应的判罚。
这一桩鸡飞狗跳的家长里短和一段纠缠不清的三角爱恋里,似乎不存在任何一个绝对的好人——
许江岚自作多情,连钟攸宁换了个壳子都没有放过她;
钟攸宁有千般才华万般手腕,却困于在女儿身里不得施展;
钟攸静毕生所求的却是钟攸宁从不想要的爱情,为此不惜出卖灵魂;
钟老爷和钟夫人更是彻彻底底的又蠢又坏……
各种阴差阳错间,只能说造化弄人。
引人发狂发癫的,是叫人许生许死的爱恨情仇,是让人如痴如醉的权力财富。
但那又如何?
再强烈的情绪也只如沧海一粟,被历史的洪流卷过,将来连点微末的渣滓都不剩……
谁不可恨呢?
谁又不可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