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岁月(四)(2/2)
但事实上,祈云山上的杂活并不是强制的,做与不做都不会有人来管。
愿意承担一些杂事的话,只需要禀了管事,在当月当值就可以。这些做活的弟子,可以根据时长与职阶积累一定的玉牌,在山上的库房里换取灵药武器之类的法宝。既有报酬,加之如果差事办得漂亮,说不定还能在神君跟前得眼,所以想要当值的人并不在少数。
猎春与拾秋的氏族本不富裕,供奉给两人的灵石法宝已是族中翘楚,但比之祈云山上的宝贝还是差了些。两人不愿放弃这样的机会,却又嫌弃杂事辛劳。
“洒扫之事可是你自己主动担的。”白榯听了气不过,立时插嘴道。
拾秋充耳不闻,说着说着眼中闪过怨妒,仿佛觉得自己占理一般,“所以我才和猎春一起想给你点教训,我们想着过个刻把钟,装作无意的样子将你放出来,到时候便是我们救你性命,也许也得神君高看我们一眼。”
“……”
白榯听了这话简直是白眼要翻上了天。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一边看不上愿愿,一边又要利用。她忿忿地不想让凰愿再继续听这些污言秽语,把后事扔给哥哥,拉着人离开了房间。
“你怎么知道猎春会交代?”白榯才出门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知道阵法是拾秋所设,而不是猎春?”
方才与哥哥交头接耳时,哥哥说猎春交代得很爽快,和凰愿说的一模一样。
“猜的。这人自负,所以必定想要自己完成这件事,反正猜错了也没什么,所以我诈一下他,没想到运气好,一猜就中了。”凰愿狡黠一笑,“方才将两人带过来的路上,猎春频频朝着拾秋看去,却没得到回应,想来两人中应是拾秋主谋,而猎春并不是个有主意的。”
“那猎春要是打死不承认呢?”白榯接着问。
她心说你是怎么瞧出来这么多细节的,而我却都视若无睹?
“那我也没办法呀。”凰愿双手一摊,“要是他真的什么也不说,那我只好找师父啦。”
“……”白榯哑然。
原来还有这招。
“但拾秋说得是不是也很对啊。”凰愿像是想到了什么的样子,失落地说,“榯姐姐,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修炼啊?猎春拾秋的资质普通,都已入了道,我却没什么长进。”
白榯担心她被拾秋的话所影响,安慰道:“你别看猎春他们瞧着十五六的样子,其实都快三十啦。你才多大呀,这般年纪能感知灵源的又有几个人,愿愿很厉害的,别听那两个人胡说八道,我七八岁的时候还只知道满山瞎跑呢。”
她内心啐了一口,这拾秋自己小肚鸡肠,还要影响凰愿的心境。
“可那都是师父灵药灌的。”凰愿叹了口气,“师父同我说过,我若是修炼便会异常艰辛,想来只是他不愿我伤心,将我资质之劣隐瞒了去。”
“灵丹妙药不过都是辅助,修为修心,能修成什么样都是看你自己的,不要胡思乱想。”白榯拍拍凰愿的肩膀。
“……”
凰愿不知听进去没有,也不回答,只是盯着院子里的树梢暗自出神。
夙情出关的时候,就见到凰愿坐在他庭中角落的树下冥想。
她满脸汗水、眉头紧蹙,周身的灵力格外旺盛沸腾,已是到了筑基的要紧关头。夙情便也没有出声,而是立在廊下默默为她护法。
白榯正巧来给回廊尽头的净尘阵换灵石,见神君望着院子的凰愿不说话,轻声开口道:“愿愿近日来练功可勤啦,她进步也快,已经快要筑基了。”
夙情听着微微颔首。
序珖神君惯是不茍言笑而漠然的,能给个反应已是很有面儿了。
白榯胆子大了起来:“神君不知道,前几日我无意听到有几个下阶的小仙嚼舌根。说是神君怎么收了个这样的徒弟,什么都不会。”
夙情因着他二哥的关系,与白氏兄妹比之旁的小仙更亲近些,有时候还会指导他们修炼。所以白榯即便害怕夙情的气场,也还是敢在他面前说话。她越说越生气,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一股脑地倾吐而出。
“……他们当面不敢说,背地里埋汰愿愿!她也是要强的性子,听了后怎么肯丢神君的脸,天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修炼,险些走火入魔……”
状词一连串,长得很。
“……”夙情心说怪不得前阵子,跟前跟后地要各种法术和炼气的法门,“还发生什么了?”
“哼,有些人明里无法做什么,就暗中使绊子。”白榯忿忿地白榯叽叽喳喳,“上回更是过分,他们竟然把愿愿关在冰窖里!这也太坏了。不过愿愿自己查出了犯人,还罚了他们,好生解气。”
和闷葫芦的哥哥不同,她很是得白镜砚“话多且密”的真传。
“嗯。”夙情看了眼院中一脸正经的小凰愿,想起当日她如使坏的小猫似的模样,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白榯瞬间惊得连话都忘了说。
两百岁的小狐貍在来山上时,已然终年下雪,序珖也是那个冷得好似千年玄冰一样的神君了,从没有人见过他这般温暖柔软的模样。
倒真是意外。
其实当日夙情并非不在场——他本将一缕神识留在凰愿身上。
神识被她一瞬的惊慌唤醒后,本能地将她守护起来出声提醒。直到小朋友彻底冷静下来开始冥想,夙情才压下了强行出关的想法,只留着那一道神识继续守着。所以后续的一系列事情都被他看在眼里,直到确认她没事了,才再度蛰伏。
“那些人哑巴吃黄连,不过是少睡几个时辰,只罚他们多当值几日真是便宜他们了。”话痨可能是白家狐貍的祖传天赋,白榯一个人也可以叨叨得不停。
夙情只要听着就好了。
思绪在不停歇的告状中飘远。
凰愿在自己顾及不到的地方慢慢成长着,会向自己寻求帮助,却不会过分依赖自己。一时之间夙情说不上是不是失落,但他很快就想通了——若是事事都离不开别人,那凰愿也就不是凰愿了。
“神君不去处理那些个碎嘴的人吗?”白榯疑惑道。
她本以为序珖神君听了龌龊事,定会勃然大怒。毕竟自从凰愿来了山上之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小弟子有多仔细,莫说委屈,便是半分不称心都是舍不得的。
“她不跟我说,便是没有上心。”夙情笑了笑,稍作解释,“她并不需要我替她出头。”
见白榯似懂非懂的样子,夙情也不再多说,转而望向树下的人——她本就是天上神辉,自是光华灼人的存在。仔细想来,凰愿这一世的性格其实和上一世非常相像,即便没有任何记忆,也仍旧坚韧善良。
若是她愿意,自己就是护她这一生平安喜乐又有何难,但是前世的师尊是怎样的精彩人物,他又如何忍心只叫她做自己羽翼下的一尾金丝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