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金蝉脱壳(2/2)
刘婉,“我何尝不是如此,这一路有大家的陪伴和帮助,我很开心很感激各位,我敬大家!”
众人举起羽觞,一饮而尽。
有了刘婉开头,银铃跟着放开,又举起羽觞敬大家一杯。接着小煞、王戬和宇文城,也轮番上阵敬酒,几人你一言我一句,喝了一轮又一轮,越说越开心,越喝越畅怀。
到酒酣耳热处,王戬突然开始用筷子敲击碗,和着有韵律的节奏唱起了歌。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注】
是呀,大家本就是漂泊江湖萍水相逢之人,汉人也好胡人也罢,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必一定非要是亲骨肉才能亲近信任呢。人生畅快就要纵情挥洒,因为岁月不待人,一生短暂无常,要珍惜眼前的时光,珍惜眼前的人。
词曲虽然透着一丝悲凉,却又激励人心,油然生出一丝快意人生的潇洒气概,便如当下众人的心境一般。
银铃听得动情,高举羽觞大声和唱,“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其余几人也开怀大唱,“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唱完,几人肆意放声大笑,不知是否惊扰了天上的仙人,雾霭散去,月华如水泄入窗棂,浸润得一室朦胧,晚风沉醉解忧,今夕何夕让人忘了年岁。
这顿酒喝到后面,几人都开始自说自话,胡言乱语,一直喝到连酒杯都拿不稳方才作罢,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醉得不醒人事,唯有宇文城还勉强维持着清醒。
早过了子时,已是后半夜,城中宵禁,要回去是不能的了,幸亏星月楼通宵达旦地营业,雅间带有客房供客人留宿。
宇文城摇了铃,叫来酒楼的杂役娘子给四人盥面洗手。他们所在的房间,左右两边各有间耳房,以屏风格挡,与中间的厅堂隔开。杂役娘子将刘婉和银铃安置在右侧间的床上,将王戬和小煞安置在左侧间的床上。
宇文城则和衣躺在厅内的卧榻上,窗扇轩敞,星冷月残,博山炉内沉香薰然,比酒更醉人心神。月隐星移,炷尽沉烟,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何时他也沉沉地睡去。
睡得朦朦胧胧中,听见窗外传来阵阵幽咽的哭泣声,宇文城睁开眼,天光已大亮。哭声是从窗外传来的,他起身走到窗前。
星月楼恰在平康坊靠近朱雀大街的坊墙一侧,站在窗前低头便可瞧见朱雀大街,此时大街上正行走着一支长长的送葬队伍。白幡飘荡,青烟氤氲,哭声震天,人人麻衣素缟,形容悲戚,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大街两旁挤满了人,长安城的百姓都自发地走到这里叩灵祭拜。商户们关闭店铺,小贩们没有出摊,儒生们放下书卷,全城百姓扶老携幼从家中出来,一时间万人空巷。攒动的人头一眼望不到头,一直涌向东城门。
宇文城望了一会儿,便转头看向内室,左侧屏风后传来小煞起伏不止的鼾声,右侧屏风后银铃不断地在梦呓。
他关上窗,绕到左侧屏风后望了一眼,见帷帐后隐约有两个被子裹住的人影正在蒙头大睡,只好退出去独自守在厅堂中。好在酒楼上午虽不开门,但为留宿的客人备了饭食,他便在厅中一边用饭一边等他们醒来。
哭声渐远,送葬的队伍都出了城,日上三竿到了晌午,右侧屏风后才传来银铃醒转的响动。随后,听得她一声惊叫,“婉姐姐他们走了!”
宇文城心中慕地一沉,不顾男女之防擡腿钻进了右侧屏风后。好在银铃和衣而卧,无伤大雅。他一把抢过银铃手中的白绢,只见白绢上写着刘婉的道别之言,“相送千里,终须一别,千言万语,珍重勿念。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宇文城攥着白绢的指节发白,脸上阴晴不定,他又飞快地闪到右侧耳房的床前,一把掀开帷帐,小煞还在打鼾,他身旁哪里是王戬,不过是一个被褥卷而已。
宇文城怒从心起,不待他发作,就听见银铃带着哭腔自言自语道,“婉姐姐和子尚为何要这样悄悄离开?难道是不忍心让我们送别,让我们看着他们远离的背影难过吧”
言罢,她又气冲冲地将小煞摇醒,“小煞哥哥,别睡了,婉姐姐和子尚都走了!”
小煞睡眼朦胧,咋一听到这个消息,从床上惊坐起,“子尚...还有阿婉...走了?”他扯过宇文城手中的白绢看了看,呆愣地坐在床上喃喃道,“他们...走了...”
***
王戬和刘婉披麻戴孝,跟着送葬的队伍一直走到十里长亭,风叔劝道,“郎君和女郎的心意丞相会明白的,我们就送丞相到此吧。若是错过了这个路口,后头就必须绕远路了。”
风叔的意思两人都明白,他们眼下并非完全安全,否则也不会乔装成星月楼为王丞相哭丧的杂役,混在送葬的队伍里悄悄出城了。
两人听从风叔之言,跟着他脱离了队伍,一路先向北抵达渭水岸边,随后三人登上了一艘中规中矩的货船。货船将赶往黄河,沿黄河支流进入淮水,再顺淮水进入东海,要在海上南下航行至江口,顺长江逆流而上便能抵达建康。
中原的江水皆是自西向东而流,他们本就是向东行船,这一路顺水,船帆吃饱了风,一日千里,轻舟倏忽便行过了千山万水。
结束了江湖打打杀杀的日子,两人都格外地轻松,这两日看尽春江回暖,两岸新绿,饱览了北地水光山色。到了第五日,他们抵达淮水出海口,往南便是梁国地界,风叔只能送他们到此,王刘二人与他互道珍重,挥手告别。行船上海朝南驶去,岸边的风叔连同魏国的海岸线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风平浪静,海面无波。刘婉,“真的没人追来。我们布下的疑阵起了作用,追杀你的人一定以为我们会从长安赶往襄阳,再由襄阳回建康,说不定还在沿路拦截你。”
王戬,“嗯,寻常人都觉会得那条路是回梁国最近的路。但实际却是最危险的路,入了梁国比在魏国更危险。而我们走得这条水路,在魏国行路长,在梁国行路短,义父的余威还在,还能护住我,这条路才是首选。”
刘婉,“梁国追杀你的人为何这样可怕?他们到底是谁?”
王戬眉心微皱,目露隐忧,好半晌才吐露道,“眼下要回去了,这件事不得不告诉你了,我说过王戬并非我的真名。”
“其实,我姓‘皇甫’。”
【注】:‘人生无根蒂...’一诗为东晋陶渊明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