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四)(2/2)
清夜悬顺着莲空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微微一顿。
“……”
莲空暗叫不好,白天就该让洁鹤把这本书带回去的——他不是爱看么正好送给他,是个“毁尸灭迹”的好法子啊。
当时他不知什么鬼迷了心窍,觉得这是临江府的百姓们送给师父的东西,是师父所有,别人不能染指。
“……这是临江府的那些人送的。”清夜悬还没说什么,莲空先语无伦次地自己解释上了, “不是我要的……我没要看。”他啪地一下把书合上了, “我不看的。”
……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清夜悬面色淡淡: “我又没说你看了,你急什么”
莲空: “……”
“……好吧。”见师父没生气,莲空略微放下心,决定做一朵诚实的莲花, “我看了。可是,洁鹤哥哥说这不是不好的东西。”
夜深而长,暴雨如注,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么小小的一方屋舍,清夜悬坐在床沿边,端方修长。莲空到底怀着那份尊敬,哪敢跟师父平起平坐,只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轻轻挨住了清夜悬的腿,还有点湿的脑袋不时碰到清夜悬的膝。
清夜悬觉得,就像是小狗凑上来蹭了他一下似的。
见这本书在清夜悬那儿并不是什么讳莫如深,提都不能提的东西,莲空胆子大了些,说: “师父,静虚观的大弟子说,这书上记载的是双修之法。”
清夜悬应: “……嗯。”
“他还说,双修这种事只能和道侣做,不能和别人做。”
“……嗯。”
莲空忽然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话明明就在嘴边,可又好像烂在了嘴里似的。
“怎么”清夜悬觉出异样。
“……师父。”莲空问, “您同人双修过么”
清夜悬差点呛了一下,随即又无奈起来。
果然是一派天真,什么都不懂,便口无遮拦,什么都能问。
“不是知道双修只能同道侣做么”清夜悬道, “我没有道侣,还有什么好问的”
莲空的手无意识地绞着青色的纱袖,心情又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有石头横在胸前,感到发闷,又说不上来原因: “可是,洁鹤……洁鹤哥哥说您曾有过道侣的。”
“他告诉你的”清夜悬有些意外, “那门婚事在你出生之前便作罢了。他告诉你这些做什么”
“他……”莲空顿了顿, “静虚观的大弟子说,道侣只能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清夜悬垂眸望着他: “是。”
他的模样温和而耐心,仿佛今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似的。
“您从前有过道侣,以后便不能再有了吧”
“未过门,未行礼。”清夜悬道, “从前那个不算。”
莲空不说话了,忽然安静下来,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也顿住不动了。
唯一这个词反复在他脑海里来去,像是车轮碾过沙地,遇到地面上的凸起的小石子便会趔趄一下,疼痛也是闷闷的,模糊的。
可是又在清夜悬望向他的那双眼里清晰。
莲空心想,不要。
唯一听着太美好太过具有诱惑力,莲空是朵贪心自私的莲花,不想要把师父的唯一让给别人。
我能做师父的唯一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带着鲜明的索取之意,把莲空自己吓了一跳。随即,他忽然怔怔地回忆起来,这种古怪的心情从前什么时候体会过一次。
是在谛麟重伤,清夜悬带着他闭关替他治疗的时候。
为什么师父只带着师兄不带着自己,明明从前都是三个人一起行动,他却突然被抛下了,被冷落了。
明明知道是自己的错,才会让师兄伤重,全是他的错,明明从前也十分希望师父和师兄的关系亲近些,可那个时候,他却不愿意了。
我怎么会那么坏无所适从地,下意识的逃避,以至于谛麟说出“你喜欢我”的时候,他立刻便相信了——这个理由尚可以接受一些,显得自己没有那么坏心眼。
他的确吃醋了,可是吃是的谁的醋
莲空金色的瞳孔空茫一片,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清夜悬擡起手,接住了那滴眼泪。
“为什么突然哭了”
“师父。”莲空闭了闭眼。
“嗯。”
“我喜欢您。”
清夜悬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从未想过能从莲空口中听到这四个字。哪怕是在幻境的回忆中亲眼所见,得知他的心意所属可能确有不同,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也没从未想过能听到这个。
莲花不懂情爱,从前是误会,看错了自己,可如今呢他是懵懂一片,至纯至净,如今为何会说出“喜欢”二字他真正明白了这是何意么
到头来,仍是情之一字,不过情之所至而已。
这四个字说出口,莲空仿佛从漫长的黑暗里陡然得见天光的人,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可是眼眶却是更酸涩得厉害,他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说: “我喜欢您……我喜欢您。”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好像他只会说这四个字似的。
清夜悬是真的无奈了,哄小孩一样地伸手轻轻拍了拍莲空的后背。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低声问。
“因为我喜欢您。”莲空侧头直接枕上清夜悬的膝, “我可以做您的道侣,和您双修的……不要别人,行吗”
只要他,行吗
只有他一个,行吗
刹那之间,莲空突然发现,其实师父收了谛麟为徒之后,他心底也是不高兴的。想要救人性命是真,哀求师父收人为徒也是他亲口所说,可他看见师父看着师兄忽视自己的样子,才发现他其实并不高兴。
不是道侣,就算是徒弟,他都想当那个“唯一”。
他竟然这么自私。
这样矛盾别扭,晦暗难明的心思,他从前一直看不透自己。
“……你不懂这些。”昏黄烛火轻摇,清夜悬眸底明明灭灭,一片幽深。
“我是不懂。”莲空眨掉睫毛上的泪珠,承认,没有学艺不精的遮掩,只有坦荡。
“师父。”他仰起脸,一脸单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注视着清夜悬,眼角还湿红一片,扯住那青色的袖子晃了晃,撒娇似的,明明在引诱,却不自知,姿态甚至是虔诚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哑,但很认真地说, “您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