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番外四 少年(7)(2/2)
他嘴上不说,但林烈之觉得,明烑心里大概也是把曹意健当朋友的。
偶尔队伍出去团建的时候詹煌煌几人会叫上曹意健一起,他几乎每次都来。一次林烈之输了游戏喝了半瓶酒,于是曹意健就再次见到了他抱着队长哼哼唧唧撒娇的场景,并将其称为世界名画。
曹意健为人仗义,在听到青训队前些日子发生的谣言事件之后气得想直接上门找明光权的麻烦,好歹被明烑的几个队友劝下了。
他并不是造梦师,尽管他的父母都从事这一行业。听说曹意健的父亲力排众议把他送去了普通的学校,断绝了他成为造梦师的一切可能性。
“可能是觉得干这行比较危险,我妈早年就是因为这事儿断了两条腿,险些命都保不住,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曹意健谈到这事儿还心有余悸,赶紧挥挥手岔开了话题。
在林烈之即将从青训队毕业的时候,他带明烑回去见了自己的父母。他的本意是带队友去自己家乡转转,但除了明烑之外的几人都有各自的事去不了,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两人的旅行。
不知道为什么,林烈之觉得这气氛有些怪怪的,他坐在列车靠窗的位置,右手边就是明烑,这让他不知道把手脚往哪儿放,一路上光顾着紧张,没来得及和明烑说几句话。
之后的见面算是比较顺利,林白水和孔俊如对林烈之时常挂在嘴边的队长都很有好感,热情地招待他吃了一顿晚餐。
林烈之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因此孔俊如在林烈之房里打了地铺。林烈之本想把床让给明烑,不过被后者拒绝了。
在此之前林烈之没有和明烑睡过一间房,他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失眠,但实际上他没花几分钟便入了梦,甚至比平常时候还要睡得踏实。
真正失眠的实际上是明烑。那天他熬到半夜都没什么睡意,听着林烈之在隔壁床上的呼吸,他觉得口渴,翻了几个身之后起身推门出去,想给自己倒杯水喝。
刚到客厅他便被黑暗里的人影吓了一跳,孔俊如坐在餐桌边,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大晚上的怎么不睡?”孔俊如问。
得知明烑想喝水,她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热的,递给了明烑:“小心烫。”
明烑在孔俊如的示意下坐在了她对面,他直觉孔俊如有什么话想和他说,必须避开林烈之的那类。
她先说了一堆客套话,大抵就是感谢他对林烈之的照顾之类,明烑安静地听着,面上没有流露一点不耐烦。
几分钟之后孔俊如切入她的主题,她掩嘴咳嗽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查过数据,小烈正在干的白兵,在所有造梦师的职位里是死亡率最高的那个……是这样吗,小烑?”
明烑看着她,微微颌首。
孔俊如似乎是泄了气,她的双肩垮下去,眼神里透出茫然来:“实话实说,我并不希望小烈趟这混水。他年纪还太轻,战争这种东西应该交给成年人去做,孩子们不该被拉到战场上。
“我的思想可能过时了,造梦师的职业毕竟特殊,以前五六十岁的人都能上战场,现在四十来岁的就用不了专业的造梦仪了。但是小烈他……我舍不得那孩子。”
见明烑沉默,孔俊如低头啜了一口水,低声道:“阿姨求你,小烑,让小烈退役吧。或者让他去警卫司干也行,他进不了讨伐司的,那孩子性子太软,要他杀人,他做不到的……”
明烑垂眸盯着桌布上的纹路,手边的水一口没动。他听孔俊如断断续续地恳求他,向他保证会为他找到合适的新队友,拜托他体谅做母亲的心情,到最后甚至落下泪来,捂着脸泣不成声。
明烑盯着桌布角落那朵小小的花。
那时候他意识到,原来母亲是会为了孩子这样哭泣的。
他试着打量孔俊如这时候的模样,他想看看一个母亲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但他不敢。那是他第一次不敢直视一个人。
明烑记不清他想了什么,只是当大脑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之后,他听见自己说:“抱歉,阿姨。我得问问林烈之的意见。”
“他不会同意的!”孔俊如的声音骤然拔高,她几乎是在嘶吼,原先顾及着丈夫和儿子正在睡梦中而刻意压低的音量已经管不着了,“他仰慕你,他是追随你的脚步才坚持到现在的,你要他怎么放弃?”
“那就让他继续干下去。他已经十六岁了,阿姨,他——”
“你懂什么!”孔俊如倏然起身,越过餐桌,两手大力按住明烑的双肩,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没有妈妈的孩子怎么能体谅妈妈失去儿子的痛!我不可能放小烈去送死的,不可能的!”
刺耳的话语脱口而出之后孔俊如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慌慌张张地去看明烑当下的神情,想说什么以挽回自己的过失,直到她和明烑对上视线。
那是双平静的眼睛,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只是凝视着她,孔俊如从那平静中看见了令人痛心的冷漠。
她脱力般地跌坐回去,林白水在她身后推开了主卧的门。
明烑从餐椅里站起来,他没控制好力度,凳脚在他身后发出刺啦的声响。
“我不能逼迫他离开,”他道,“但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他的安全。用生命。”◎
明烑不知自己这句话是否对这位绝望的母亲起到了一点安慰,林白水扶着孔俊如回了卧室,他没有看见。
就像孔俊如说的,明烑已经忘记了自己母亲的模样。他没有和她聊过天,没有亲吻过她,也没有擦干过她的眼泪。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话会让她们展露笑颜,什么样的话又会刀子般扎进她们的心里,一生难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