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2)
彭夫人取出叠放在袖中的丝绢绣帕,轻轻沾去她眼尾处的湿意,怜爱地说:“殿下是身体有哪儿不舒服吗?别担心,咱们马上就回府去,找医师为你看看。”
言语间,彭夫人换回对公主应有的尊称。
可心防脆弱的李桐枝现在有点受不了距离被拉远的称谓。
她可怜兮兮地擡起潋滟杏眸,小心握住彭夫人的手腕,像只受伤的幼兽用湿漉漉的眼睛向母亲撒娇般,嗫嚅道:“夫人,你叫我的名字吧。”
彭夫人愣了愣,好看的眉眼间缱绻入温柔,耐心地说:“好,桐枝,我的好姑娘,不要伤心了。我们这就回府,我命人去找凤影,让他也来陪着你好不好”
被她的温柔安慰住,李桐枝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头。
不过并不需要彭夫人回府支使人去找贺凤影。
她们还没有登上停在顾侍郎府邸前的安车,就听到一阵马蹄声靠近。
俊逸的少年郎勒马停住,动作利落地下了马,迎至安车前,向彭夫人拱手拜了声“母亲”,接着就全神贯注在自己心爱的小姑娘身上。
下人在府上没有找到他,禀报彭夫人前,向忠义侯禀报了九公主的来访。
忠义侯于是遣了解父子两内情的亲信往枭羽司一趟,告知了贺凤影情况。
从刑房出来一身血的贺凤影没想到一贯娇怯的李桐枝会独自出宫来找自己,又随母亲一同去顾侍郎府上。
他匆匆沐浴过,换上干净衣裳,便从暗道出来,取马直接赶到她们这儿了。
李桐枝还没完全收拾好伤心,一双眼雾蒙蒙地转向贺凤影的方向,想要看向他,却不大敢看。
因此人面向了他,却仍是垂着眼,湿亮的鸦色睫羽压低,流露出无声的委屈。
贺凤影的瞳色暗了暗,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顾侍郎府邸的牌匾,温和地问:“顾侍郎府上有谁惹桐枝伤心了吗?”
并不是。
真正惹她伤心的其实是待她态度很坏的贺凤影。
贺凤影品出来她对待自己的沉默是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想了想能是因为什么,他压低身子,自下而上地去瞧李桐枝的眼,伸手试探性将她发凉的柔荑轻握住,哄着她道:“是我的错,桐枝难得出宫来找我,我却不在,桐枝要打骂都好,别把难过憋在心里。”
李桐枝仍是没吭声。
他包裹着她的手便真砸在他自己的胸口,砸出闷闷的响来。
分清他与梦中那个人截然不同,小姑娘心疼,尽可能把自己从悲伤中剥离。
她呐声让他停手:“别... ...po文海棠废文每日更新Q裙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我不想打你,也不想骂你。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又做噩梦了。”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把噩梦的内容向他说出口。
贺凤影也不逼着她立刻说,轻声道:“不急,我们先回府,等你宁神下来慢慢说,好吗?”
他准备送她登上安车,骑马在侧,护送她和母亲一起回府。
然而小姑娘却在他放开她的手时,没有安全感地追着捏住他的袖缘,哪怕是一会儿也不想同他分开。
贺凤影拒绝不了她的要求,看了一眼母亲的安车。
虽然车厢已经算很宽敞的了,但是在坐下两个人后,再要挤进去一个身形高大的他,实在过于勉强。
他眉峰微动,考虑现在进顾侍郎府邸,向他们多借一辆安车,陪她坐回去。
“我能和你一起骑马回去吗?”李桐枝轻声问道。
即便她没学过骑术,有骑术超群的贺凤影在,两人共骑一匹马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不会出现安全问题。
然而马上颠簸,马鞍也硬实,远比不上安车舒适。
贺凤影尝试着劝了劝她,见她坚持,还险些再次流下眼泪,只好答应下来。
从彭夫人车厢借来一张厚实的绵羊毛毯,铺好在马鞍上。
然后贺凤影双手合握住她纤细的腰肢,仿佛搬放易碎的瓷器般谨慎地将她抱放到马上坐好。
他拍了拍骟马的脖颈,确定一贯性情温驯的马匹不会忽然闹出什么幺蛾子,旋即踩着马镫同样跨上马来。
“若是觉得颠得难受,就与我说,我将马速放更慢些。”
贺凤影哪怕第一次学骑马时都没有这么小心地放慢马速,却还是叮嘱了她一句。
李桐枝低低应了声。
她将小脑袋靠在他的胸膛,耳边就是他沉稳的心跳声,终于卸去心上沉甸甸的负担。
情绪剧烈起落归于平静,竟一时搅得睡意上涌,小小打了个哈欠。
“困了的话就小睡一会儿吧。”贺凤影纵容地说,承诺道:“就算你睡着,我也不会离开你身边,放心吧。”
枭羽司的公务还没有处理完,可并没有缺失他就无法推进的紧急事。
他向跟在身后的亲随江浔微一颔首,对方就领会到意思,回去枭羽司当差,暂时顶他的班,把可以代为处理的事儿都处理掉。
贺凤影感受到怀中娇美的小姑娘完全倾倒进自己怀里,了然她该是已经睡去,原本凌厉的目光柔和下来,连牵扯马缰绳的动作都下意识放轻。
缓行回到忠义侯府。
李桐枝睡了大约有一个时辰,不知是贺凤影在身边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是睡意消减自然醒来的。
睁开眼,映入目中的是陌生的绣床帐顶刺绣,月白绸上巧手绣了一朵芍药花,看纹路走向,似是与她送给贺凤影那张画上的芍药是同一朵。
约莫是贺凤影特意请绣娘找着样子绣的。
而在她床边,贺凤影果然遵守承诺,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见她醒来,他从五杯热度不同的淡竹叶茶中选了那杯凉得温度正好的递来:“医师说这茶有清心宁神的功效,桐枝试试吧。”
贺凤影经母亲提醒,命人请了医师来看李桐枝是不是身体有哪儿不适。
可惜唯一能探出的只有心绪不平、郁结在心。
心结可不是药物可以化解的,医师拿不出办法,被贺凤影催促着开药治,只好写了张茶饮的单子让贺凤影去配。
李桐枝坐起身,接过茶盏小口饮下,轻声问道:“我这是睡在哪儿呢?”
贺凤影清清嗓子,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诚实道:“是我府上早就给你布置好的院子和房间。”
这个地方在两人正式定下婚约前就早早布置好了。
每次贺凤影看到李桐枝可能会喜欢、又不好直接带进宫赠予的名贵物什,就会在得到手后布置进这个房间里。
比如玉兔捣药状的金制滴漏,比如彩绘蝶恋花足有一丈长的四曲屏风。
房间设计也便于李桐枝绘画,摆满画具的宽大书桌对面是镂空雕刻可开合的窗牖,一经推开就可望见整个院落。
四时花各自安排着植种在不同处,无论春夏秋冬,院落内都会有可供李桐枝选择入画的对象。
李桐枝有些难以置信地瞧过房间各处,就算不能说出每一个摆件的价值,也明白过来这些饱含心意的东西并非短时间里能够攒齐的。
感动之余,心脏又酸涩膨胀得厉害——明明真实的他待自己的心意如此坦率,为什么在梦中的他总会言真爱另有其人呢?
贺凤影观她经过休息,现在神态平和,尝试问道:“桐枝现在愿意和我说说你做的噩梦吗?”
李桐枝微微颔首,精致小巧的下巴稍收起,道:“我昨夜梦见你说你对待我只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之谊,你会另有所爱,会讨厌我... ...”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把这个另有所爱就是刚刚找上京来的顾闻溪说出来。
毕竟现实的贺凤影本来和顾家牵扯不深,她不希望他因自己的话,反而和才回归顾家的顾闻溪产生交集。
在梦中人真切出现在眼前后,她实在恐惧现实和梦境有任何相似之处。
她自私地想,如果她不将贺凤影的表妹换人了这件事告诉他,他说不定仍会以为顾嘉莹是自己的表妹,也就不可能与顾闻溪那个表妹产生感情了。
贺凤影没等来她的后文,可单是前言就已经够荒诞无稽了。
他语气坚定地说:“假的,会那么说的一定不是我。”
沉吟片刻,他问道:“是我对你的心意表现得还不足够,所以会有这种梦吗?”
话问出口的同时,贺凤影已经在思考还有什么能更直接向心上人表示爱意的方式。
做不到挖出心来,或许他可以取烙铁或是刺青之类的工具,在心口直接加上她的名字?
在他斟酌是否可行时,李桐枝摇了头。
她并不知道噩梦的成因,可直觉并不是这个缘由。
贺凤影写在每一个眼神中的感情都热烈直白,李桐枝还没有迟钝到会误解那是出自所谓朋友之谊,否则她也不会在饮花宴之前就将他定为驸马。
况且她的梦里也不独有贺凤影移情别恋。
“我还梦见我自己变成很坏的人。”
李桐枝目光黯淡下去:“很坏很坏,梦里的你对我失望不是没有理由的。可明明我并不想那么做,就是会不受控地变成伤害他人性命的那种坏人,如果我能在梦里见到母妃,母妃一定也会对梦中的我十分失望。”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点庆幸:“虽然我很想念母妃,想要梦见母妃,但是噩梦里还是不要有母妃比较好,我不想看到母妃对我失望。”
现实中的贺凤影都没怎么把人命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梦里。
李桐枝口中这个很坏很坏的形容,在他眼里的水分太重。
不过他也知道李桐枝和自己不一样。
她连见到鸟雀受伤都要伤心,会精心帮它们包扎,更何况要她伤害同类。
哪怕是虚假的梦里,她怕都要以为犯下罪行。
只是能把她逼成现在这副脆弱的模样,不太可能单是昨夜做了一个噩梦。
贺凤影抿抿唇,道:“我记得你与我说要与我不见面的最开始原因,就是因为你的噩梦里有我——是类似你说的这种见到我移情别恋的噩梦吗?”
李桐枝有点难堪地点头,试图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觉得我很相信你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
既然不是头一次发生,贺凤影就尝试寻找总结二者的共同点,发掘内因。
他的思维倾向于不存在偶然,都是必然的阴谋论,思考是不是李桐枝的宫里人出现问题,会不会是他们中的谁用类似催眠的手段,诱导李桐枝连续做噩梦。
“你今夜要不就别回宫了。”贺凤影心疼她被噩梦伤害,睡不好还神经衰弱。
他道:“我去向皇后请一道旨意,许你在这里过夜。我就在这儿守你一夜,看看你会不会还遭噩梦。”
小姑娘方才被抱下马睡在这里,就没有做噩梦。
如果今夜躲开李桐枝宫里的所有人,噩梦依然不复发,或许他就该想想办法,请旨把她的宫人调查干净,搜查那个搞鬼的人了。
李桐枝愣住,秀眉蹙起,脸颊泛起些红晕,不太确定地说:“未出嫁的公主不可以露宿在宫外吧,皇后娘娘不会同意的,你还是不要尝试了。”
“你无需担忧皇后娘娘同不同意,我们已然订婚,开开特例无妨,大不了我求我父亲写一封折子去。”
贺凤影自己的指挥使身份在皇上与皇后眼中就是值得特别允准的,无需父亲忠义侯多费笔墨。
他语气温和地哄着她说:“只要桐枝愿意,肯让我守你一夜,皇后娘娘不会不许。我希望桐枝能好好安睡,就让我看看换个环境能不能让你安眠吧。”
李桐枝犹豫着没再说拒绝的话,只让贺凤影自去向皇后问问可不可。
贺凤影便安顿好她,直接进宫去请命,不出所料得到了准许。
夜深人静时,李桐枝在特意为她布置好的卧房内合上眼,以为身边有贺凤影的陪伴,噩梦应当不会造访。
可明明朦胧闭眼前还是不远处贺凤影在晃晃灯影下柔和的轮廓,思考能力回归时,就对上一双对她满是嫌恶的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