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帖三(2/2)
可今天内侍说的事,十八娘有些担心招儿,派人去问了,回来只说圣上要把招儿送回怀王身边去。
纵然回去不习惯,可总比留在洛阳好。
晚上处置好了这些事,回屋来时吴虞已沐浴后换上了寝衣,正站在门口眼巴巴等她。她走过来拽他进了屋,便拿过药膏指尖沾了替他抹在脸上。
他只闭着眼静静等着,涂好了脸又涂手背,十八娘小声道:“若不能去便再找借口拖一拖……”
他摇头顺势搂住她的腰:“无妨,早晚也要去,躲不过去。”
可她也过不去,她不知道吴虞能猜到谁。
他是真以为全是意外,或是知道罗寒的妒忌,知道程佑安为一己私欲的迫害,知道尊长对他的偏见,还是知道君王对他的舍弃。
假若她告诉吴虞一切,吴虞便是不计自身把那些人全砍了,这场斗争和风波又会牵连很多无辜的人。
若选择忍下,那么他心里又怎么忘记那些同他赴死的士兵呢?
让他知道这些实在太残忍了,她现在实在没办法说出口,便不再提搂着他的背拍了拍,轻声道:“你以前都给我唱曲子,我也给你唱一首,只是…唱得不好你不能笑我。”
吴虞淡淡笑着点点头,她却低低柔柔开口唱:“披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歌无畏。”这凯歌他本应是同那三千儿郎凯旋时同唱的……
吴虞笑着笑着忽然便捂着她眼睛靠在她肩上,她肩上一片温热洇开。
好一晌他才低声喑哑道:“我本以为此次是立功的好时机,特意唤了阿吉做接应。布置之时还与他说,等回来便与他寻个好差事,寻个心爱的小娘也便有了家……可我们先去的三千人才追敌出来,后方便立即被断了后路,所携干粮掺大半沙石,武器俱是残断,敌人既知故意拖延,三日后放松来攻,却也被冻饿了三日我的兵将全歼……可他们也都…回不来了。阿吉独自来送补给的路上,坠到雪崖之下。他再过两个月才至弱冠,却永远…没机会长成大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或许这也无法安慰。可她不想让他再受这些了,懦弱也好,退缩也罢,都不重要。她想了想,趴在他肩上小声道:“吴虞,我当官当腻了,想回江都去了。也带你回去罢,好不好?我家可好了,吃的也好,住的也好,还能划船摸鱼采菱角儿。回去我永远不叫人欺负你,我自己也不欺负你。我们就游手好闲吃吃喝喝过一辈子,败家些也没关系,钱怎么也够花到老死的,死了就一起埋到我家的坟里。”
可说完她却是觉得那温热又落在了她身上,他久久没有说话,好一晌,才摸着她的脸笑了笑:“钱都花没了你家娃娃都得恨死你了,还埋呢。”
十八娘却撇了撇嘴道:“人家败家爹娘的儿女也都孝顺呢,怎么就我的不孝顺。”
她这几句话好像忽然就把他的魂魄自那茫茫风雪中救了出来,他紧紧抱着她轻声道:“早知这么好,我当初就不该出来的。”
可是如今…他紧紧抱着她,深深埋在她颈窝儿,“菱角儿,我回不去了。”
因他声太小,十八娘并没听清,便问:“不想去了?不想去便再装病拖着。”
他却只又摇摇头,转过来虔诚吻在她的柔软的唇上。
虽他的魂魄被她自风雪中接回家了,可他的人,再没有机会和她走了。
次日他并没有不想去的意思,十八娘越觉得自己听错了,帮他换上了红绸公服,谯儿却匆匆来道:“十八娘,那里罗郎君在门外,手里还拿着把刀子,说是在等吴郎君。”
十八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却直接沉声道:“让他进来。”
听这语气,他应是知道罗寒的。
虽说吴虞也不是个全凭意气用事的莽撞之人,但罗寒再来倒未必是心虚愧疚,她也还是有些不放心,便也同他一道过来。
来到中门的厅堂,罗寒正一身戎服站在那。吴虞本来还算平静,可看见他这身装扮便再也忍不住,进屋里上去便刷一下拔出他的佩刀,提着他领子要砍下去。
“吴虞!”她在门边唤了一声。他果然是来激怒吴虞的,在外人眼里又不知罗寒做了什么,只知道罗寒是跟他出生入死的挚友兄弟,吴虞若真伤了他,不一定赔命在军中和百姓间的名声也要垮了。
吴虞一下醒过神来,却还是艰难将刀锋一转,扎在他身侧。
罗寒却颓然道:“吴虞,你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是我作为下属对你无忠,作为挚友对你无义。”
“忠义?”吴虞嗤了一声,重重低声道:“罗寒,我并不意外你会背叛我,只是没想到程佑安究竟下作到,将士在前头杀敌卫国,他在背后捅刀子。可罗寒你便是一直对我心怀嫉恨,可也是自底层拿命爬上来的,害那三千人时当真无愧?”
他闭了闭眼:“可阿吉…阿吉也是自小跟着你长大,哪怕你把他留下来……”
罗寒却忽变了脸色爬起来,冷笑道:“嫉恨?!是,我是嫉恨!论出身陈万山都比你好,论学识我远在你之上,论力气宋平也不比你差,可凭什么只你混得最好?!纵咱们都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出身,可你可是个做过戏子做过奴隶,还做过囚徒彻彻底底的贱籍!天下人都看重出身家世,那世代高门的王家贵女却偏偏不在乎!到底凭什么?凭运气好,还是就凭你那张脸?”
“你又以为只我不甘心么?只不过我最要脸不愿一直做你的下属而已!程佑安既赏识我愿给我机会,我又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吴虞听他说着却再毫无波澜,只道:“你们怎么想我并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们怎么做。如在洛阳你投靠了程佑安耍些手段,我纵知道了也未必愿意计较。可你害了那么多和你出生入死过的同袍,便该遭报应。”
他把刀一掷丢在地上,冷冷看着罗寒道:“回去告诉程佑安,早些去挑口好棺材。”
可十八娘在门外,突然就想起了昨晚那句没听清的话,原来他说的不是不去,而是,他回不去了。
十八娘在家里默默收拾着东西,只等到晚上他回来,那身红袍便换成了紫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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