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帖一(2/2)
周长乐却终于听出了什么,似有些嫌弃似的瞧了十八娘一眼,却没接话,方尚书直接道:“既世子没有不满,王尚书的事便按娘娘的意思定了。”
说完方尚书未多留一步转身便走,十八娘也是无奈极了,可没有后悔的余地。
可既然来了,虽身上还担负些其他使命,本职却是不能辜负的,便瞧了瞧一脸倔强的周长乐道:“世子,既皇后娘娘安排了臣的职务,臣便得尽心尽力。不知世子可否先将往日写的字迹拿出来瞧瞧?”周长乐却看了看她,直接背过身去道:“先生直接教可行?”
十八娘却擡手认真道:“世子,臣要过去的字迹并不是要以字取人猜度殿下,只是究竟瞧过以前字的才知应当从何处去更近一步。”
周长乐好一会儿才闷闷应了声,转身真往书房里去,可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纸拿到院内长亭的桌子上,缓缓擡开手。
王详的字那么烂她都见过了,这周长乐怎么也是名家教的,能差到哪里去?
可字全自他手下亮了出来,十八娘惊讶了。
这字,竟八成像她的字。
周长乐看着她的目光,却是垂眼移开,闷闷道:“先生是看不起我偷学你的字?”
十八娘赶忙摇摇头,她哪里敢看不起。
周长乐却又望了望外头的天,缓缓道:“我小时父亲身子还不大好,母亲一心都要照顾他,并没什么时候照料我,我自出生起便都是由侍人管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从来不得他们的注目。后来母亲终于有了些空,才想起有我这么个长子,这时我却都已经七岁了,连笔还不会握,字也不识一个。
母亲立时为我请了先生,可不久她便又生下了二弟,过两年又生了小妹。我离开时他们也未有太多担忧,只嘱咐我在洛阳要好生看顾招儿,又嘱咐我毋要担忧,世子之位一定还是留给我。”
“我来洛阳以后,虽为宗室又有世子之名,可究竟是外来的,既没有势力也没人给撑腰,去念书别人便都笑话我字写得不好,可我也不好意思让先生从头教我,便有空时把先生一笔一划教招儿的草纸拿来,照着上头的一点点学,字便像先生了。”
十八娘本也未有责怪之意,只是不解,如今听他娓娓说出真相,心里倒是很酸涩,还有点揭开别人伤的愧疚,便认真道:“有向学之心,八岁不嫌早,八十也不嫌晚。世子且放心,自今日起我再教世子临别的帖子,只临多了也便把我的笔法忘了。”
周长乐看着她,却忽腼腆笑了笑,点点头。
不管是来做什么,她既然教了便一定会好好教。从这日开始呢,她又清闲不得了,在东宫和怀王府两头跑,还得顾着兰台,自己住的家里虽都是省心人,却也难免有些大事小情,而江都也得看顾,好容易抽出写空还得打发吴虞写写回信,每日早起临出门前,还得抽空去瞧瞧那小羊。
这么一通忙下来,着实一点儿空闲也没有。昨晚又收了吴虞的来信,信里说胡人部族极多,内部容易纷争,但也容易抓个这个首领又有另个首领反叛,所以和胡人那的边防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巡视,但是巡下来一切都好,没什么不妥,估计很快便能回家,让她每日多喂几遍草,把羊养得肥肥的。
她写回信也写不出什么,正苦恼着,在书案上隔着纱窗看那只傻乎乎歪嘴嚼草的小肥羊,便把这样现下的样子画了下来,又为体现她这些日子没做无用功,又把羊当初买来的大小画在了旁边。想了想又觉得既有从前又有现下,也该有以后,便又在最后画了个小人杀羊,最后得到一只烤羊。可十八娘这个手呢,除了写字做什么都不大行,画出来的东西和三五岁没甚差别,但她安慰自己,这便当做是画里的草书了,看的是意境,不需要像。
写好了信她便交给人寄了出去,今日是周长乐早课,十八娘便先去了怀王宅,看着周长乐临了半册前朝大书家的千字文,已比之前好了不少,不过有一处不对,她便挽袖亲与他示范一笔,周长乐却看着她道:“先生,人家都说书画同源,你可会作画呢?”
她想起早上的画,颇有些汗颜道:“只能说,画得出,但能相中的人少一些。”
屋里侍奉笔墨的老侍人都笑了,周长乐却也没再折她面子继续问。只等今日客罢,恭恭敬敬将她送走,可走之前,十八娘却有些过意不去了。
毕竟她也算不怀好意来的,如今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来,反而瞧着周长乐倒是个羞涩恭谨的少年,听着与招儿也是有情分的,便是真娶了益王妃的族妹,也未必便会做什么有损招儿的事,若强逼他娶皇后的族亲,最后落得个相看两相厌,岂不是作孽。
心里琢磨了好一会儿,出门前十八娘却忽对周长乐道:“世子,我瞧着世子根基其实并不差,悟性也很好,不如日后还是请个大书家来教?”
周长乐却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垂着眼落寞冷淡道:“先生没看出我有什么不脱,便要弃我而去了么?竟都没有耐心再多忍受几日了。”
他竟察觉了?
她一时心里狠狠揪了一下,很是愧疚,可她越不走不越是伤害他?她正要再说,周长乐却砰一声关上了门。
好嘛,这回怕是要两边都得罪了,这事确是她做错了,一开始就不该接这差事,该死活推脱掉的。不过看他这样生气,明日定会亲自与皇后说不许她再来,她好歹在皇后那不会太为难。
可从怀王宅出来,又要来东宫。
哎,真是。她长长叹了口气,可方才多说了会儿话,来到东宫时竟有些晚了,她匆匆进了内殿来,却见那小包子绷着脸坐在门槛上,气得脸蛋儿都越圆了,却看见她一步步走近,一扭头跑了。
这一天天是作的什么孽啊。
她扶在门边低声问:“太子这是如何了,谁招他了?”
侍人却偷偷笑道:“王尚书还问,可不就是你起的。前几日太子得知王尚书又去做了世子的先生便气了,是一直忍着呢,直到今日老早来了这书堂等你,可你迟迟不来,可不是伤心了么。”
十八娘哭笑不得又无奈,便走进来敲了敲窗道:“招儿乖,今日先生迟了,先生同你赔礼,可教世子也是先生接到的吩咐,既然接了便得好生教,不能怪先生。”
招儿一听又迈着步子嗒嗒跑出来,眼泪汪汪看着她:“先生就不能只教招儿一个人么?外头有那么多先生,世子他换个人就是了。先生你是先教我的,他不能抢走!”
十八娘正要和他解释,他却立即拉着十八娘的手道:“是皇后娘娘要先生也教世子的么?那我们就去和娘娘说,以后先生还是只教我一个人,不能教别人了。”
这小招儿人长大些脾气也长了,正在气头上,别人都不敢拦,十八娘不让他去他也不肯听,自己便往前跑,没办法十八娘也只得与宫人一起跟着。
一路他竟真跑到了内宫门,内侍见了自更不会阻拦,直接把他送到了中宫,十八娘也一路过来,但因招儿的车先到了,他便还是快了一步,回头却是笑了,故意和十八娘躲猫猫呢。
十八娘也是假装生气,可招儿下了车没等她,还是快步走到了皇后的起居殿去。
她正也要进去,却见一群人头上裹了素麻进了殿,这可是丧饰…而且那些人的打扮像是远处来的外人。
她心里不禁一跳,便是乱七八糟,说不出的慌张来,可吴虞又没打仗,且定西兵也是他的将也是他的,便是受了侵扰也根本不必他出手。哪里有什么凶险。
这时上回那小侄女看见她了,又见她看着那些着丧人,便上来解释道:“姑姑,上回益王太妃不是生了病后便搬到城外远郊的寺庙住了嘛,可本来好好的,昨夜突然害急病没了!”
“这样突然?”
上回她得了疫病可是都没死,搬出去前都痊愈了,说明身子骨是不错的,怎么会又突然死了呢?
这事很蹊跷,一时竟想不出是谁下的手。又或者真的是急病,她便也没再多猜,便往皇后殿里来。
不一会儿小招儿从殿里又嗒嗒迈着步子出来了。
十八娘便在殿台下擡手接住她,招儿声音软软和她乖巧道:“先生,方才听见娘娘在和人说正经事,我们等等再进去说话可好?”
她便笑了笑点头道:“嗯,招儿是知礼的。”
招儿却又看着她问:“先生,吴虞吴郎君是你的夫君对吧?是你很喜欢的家里人?”
怎么会突然提起吴虞?十八娘点点头,招儿却眨了眨眼睛,看着她道:“先生,方才我听到了他们说了几句话。”
“他们说吴郎君死了。”
十八娘一听就笑了,对招儿柔声道:“招儿听错了,绝无可能的。”
招儿年纪小,他知道死了就是没了,但不知道当一个人死了,这世上每个人听到这消息时感受都是不同的。
他便赌气道:“哼,我才没听错!是来的那几个头上戴麻绳的人说的。”
“那一定是他们乱说的。”
十八娘忽然觉得脚底下像踩下去便是万丈深渊一般,捂着心口有些喘不上气来,她一步步迈到宫殿外,屋里人皆大惊,这时方尚书赶忙过来扶住她道:“十八娘,你别急,人现下只是找不见,不小心藏在了哪里也未可知。”
她只认真点点头,圣上却闭着眼扶额,无力靠在椅背上道:“说的是,人还没找见,那西边是吴虞熟的地方,不至于…不至于……你们,你们先送王尚书回家去,若有消息速去宅邸相告。”
十八娘便这样被送回家了,可到了家她什么也没说,因尸首没找到,而且北胡西胡还都在洛阳,圣上便一时下令隐瞒了此讯。
不可能的,她不信。
他说过要回来的。
她不想待在家,这些日子也并没什么特别,可她到宫门,人见了她便要劝,她不想听那些人劝她,便又自己回了家。
回家后没事做她便睡着,有时白日睡,有时晚上睡,有时白日醒,有时晚上醒,可无论梦里还是醒来,她从来都没一点儿机会能忘却现实。
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约半个月,她听见有人敲门,可过了好一会儿,家里看门的阿翁才蹭了蹭眼角进来道:“十八娘啊,那个罗郎君来了,他要见你。”
她自椅子上缓缓起来穿好外衣,却用从未有过的力气跑到前厅来,却见罗寒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正是吴虞的刀。
……剧透预警……
没真死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