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龙(2/2)
他虽不是真莽撞的人,但处事逻辑总与读书人是不同的。她也说不出这好不好,可是,她心里总是比别人让她忍着欢喜的。
她趴在他的肩上,好一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世上不会有人永远不受委屈不挨欺负,哪怕贵为帝后也是有痛苦和烦恼的,可是有时候也只是需要一句话,便能让心里的苦都化掉了。
况且么,吴虞倒还不是说说而已…
魏昀倒是真没好意思把被她打的事说出去,有一次出宫的路上偶然遇到,竟远远躲开跑了,果然是,越好动手的越怯懦。
等到魏郡公七七丧事将毕,业已到了春日。
因招儿已识了不少字,也因与她熟悉着不再怕那些老先生,圣上便指了一位学士来教招儿经史,十八娘便只需教他写字,松闲了不少,又回兰台领了疏理古帖古碑拓片的差事。
今日正好春分,兰台也换了春日的公服。因今年的公服改了些样式,料子也是新的,宫里的裁缝娘子先按做了一身样衣来,请十八娘帮着上身试试。十八娘站在九尺高的铜镜换好了衣衫,只见是一身青草绿的暗纹绡纱交领长裾,里头是黍黄的细绸深衣。腰上裹着五寸宽的锦带,回首雁样的金带钩。腰间饰以锦带,右侧悬一垂金鱼。
只是这金鱼怎比以前的肥了许多?十八娘不禁捏起来垂首细瞧,却忽听门外人笑言道:“瞧那小娘子只站在那,便是一副窈窕春景了。”
“可怎么近里一瞧,又是副呆模样呢?”
听见笑声才反应过来是说她,因她平日里不摆架子,屋里的小女官也都跟着笑起来,擡头却见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方尚书与位近侍宫女。
她也未恼,只是笑了笑,大宫女上到廊下来道:“王尚书,娘娘说今年的春礼因有太子要大办,唤你去一道筹备此事。”
怎么还有这样的活计…这样的大礼可是很繁杂的,十八娘向来不太善于做这些操心琐碎事。可想想好歹也算是拿她当自己人了,她便笑了笑随人过来,路上方尚书却慢慢落后几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方才皇后娘娘倒还提了另件事,你家的吴少卿上回接了益王回来,一直也没得赏,他自己也不讨。如今魏家魏太公没了,兵部也再把控不住,娘娘想着在圣上面前提一提,让吴少卿调去干些正经事,可不能再躲懒的。”
皇后也是想拢住吴虞为日后的招儿和自己铺路,可肥肉岂是那么容易吃到口中的?这是在拿骨头逗逗他们,便想让他们和程家撕扯起来么,应了他们和皇后一起得利,输了倒是他们独自倒霉。
十八娘还没有傻到人家给点小甜头画个饼便傻傻往前冲,便也干脆把话挑明了,笑笑道:“承蒙娘娘厚爱,能去兵部自是好的,可魏家的魏昀如今给放出来了,程家那还有程相公的侄儿程子贤,想进怕是也难…”
方尚书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来到中宫,皇后自也不会亲口再提,只说春礼一事。
春礼呢,是为祭五谷之神,祈求来年丰收,不过也是祭礼那一摊子事,其后由帝后与太子亲自耕种采桑,再设宴几场。不过说来简单繁琐事也很多,十八娘来接的活计仍是负责写祭礼的唱词与文书。
要做礼便要用到仪仗的,吴虞那些大旗也得出来劳动劳动了。回家的路上她边走着便擡头与吴虞说了此事,吴虞倒比她还没兴致,边走着忽在她身侧捏出一把核桃来,放在她手心儿里,微微挑眉得意道:“咱可是有人养的,每日一百文呢,谁有闲心去跟他们那群糟老翁斗法,是不是?”
十八娘自然也觉得不去好,可是谁还没有个官瘾的,这回怕死不被人家利用,后面人家用不着你时,也就没有被提拔的机会了。
若是她,怕也很难取舍的。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听见吴虞这么说,心里微微松了下来,立时便重重点头:“可不是么!和他们这群人打交道怕是比打仗还凶险。打仗都没死为了这些事死多亏呢。等过两年我的名声赚够了,官瘾也过了,便带你回我家的大大园子里住,好不好?我还给你留了一间大屋呢。”
吴虞听她说自己说这么直白倒是好笑,却故意皱起眉头道:“怎么单独留一间?你嫌弃我?”
十八娘却抿了抿嘴儿笑道:“这不是预备着万一你同我吵架了也有个自己的去处嘛,不然一生气了只能去大街上。”
吴虞笑她:“人家负心汉都想着断了婆娘的后路好拿捏,你倒是还想着吵架了给我留了去处。只是还没回去便想着要与我吵架?”
十八娘却一本正经摇摇头:“人总要吵架的,我小时候和十六娘也吵过,和我祖父也生气过。自己瞧自己还有不顺眼的时候呢。”
吴虞看她小嘴儿叭叭的说的有条不紊,便又往她嘴里塞了瓣核桃:“说的这么好,什么时候回,别是敷衍我的罢。”
“哪有。”她瞥了他一眼,却是又想着什么笑起来,与他认真许诺道:“等你彻底与军中没什么干系能回江都过年的时候,我便先带你回去。我家的书楼里养了只大花猫可肥了,湖里还有比猫还大的大鲤鱼,等你回去了捞一条来给你瞧瞧,你指定没见过……”
“真的,吴虞,我家可好了。”
吴虞听她说着只擡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根飞进的絮绒下来,却是轻声叹道:“我是懂了那些被负心汉抛弃了还念念不忘的,照你这么哄我,明日让我下地狱我也去了。”
更何况那还是她的家呢?
十八娘又带着几个小女官忙活了许多日,祭礼的事终于筹备得大概齐全,今日却是要提前演练的,自然帝后不可能亲自来的,十八娘却怕招儿头回参加会慌张,便请带了他前来。招儿知道十八娘是为他好,也很懂事,虽礼很长又枯燥,也乖乖跟着照做。
可虽帝后不来,倒是也有很多小官和官眷来长长见识,又或只是瞧热闹。
十八娘忙着也没空细看有哪些闲人来,只是终于中间停了一晌,便替招儿脱下了繁重的头冠来,坐在阴凉下歇一歇。
招儿靠在她身上低头摆弄着她的披帛,却也是累得没力气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十八娘便拿帕子替他擦擦脸,他乖乖闭眼等着,却忽注意到她手腕的发带,便伸出小手摸了摸道:“先生,这是什么好东西,你是不是戴了这个才写字好的。”
十八娘擡腕晃了晃,朱红的柔软绸带绕在她白皙的手腕,绳结飘在风中,最底下还坠着两个极小的金乌龟,龟壳上刻着长命百岁。她笑了笑柔声道:“不过寻常发带呢,小时为了挽袖子方便才缠的,后便一直习惯缠着了。”
招儿仰头瞧着,这时十八娘却突然腕上一疼,一把被人扯住,她回头只见裕娘脸色惨白,疯了似的呜咽质问她:“你何时开始缠的?!谁让你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