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母帖(2/2)
因屋里是按家常饭菜上的,不是宴席待客,便也只用了白瓷的碗盏,乌木刻花银箍的筷子,这些其实也只是随手安置家常之物,全不算奢侈。
侍人看着陈大嫂不好意思上前,旁边几个孩子也不敢动,便让人先端了水过来与他们净手,收起帕子顺势把陈大嫂安置在桌边。
陈大嫂这才笑了笑动起筷子来。
谯儿见着便招呼人来与十八娘更衣梳洗,吴虞进里头与她嘀咕了几句便到外头席间去,十八娘便去里屋换了身家常的软绸大袖外衣,发冠也拆下来只用簪子松松挽起。
娘几个也是饿坏了,一看屋里没人也再不估计,一开始还矜持些用勺筷,后头便再不顾不上什么,端起盘子来往碗里倒,连盘子底的鱼汁都用糕饼抹了吃。
旁边的侍人们都捂着嘴想笑,但平时十八娘虽不摆架子却不许人无礼无矩的,便也都没敢出声。
不多时十八娘回来,便见他们已都吃完了,便赶忙又问:“嫂嫂和娃儿们可都吃饱了?”
陈大嫂赶忙自己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擡手给那顶小的娃擦了,手又在身上蹭了蹭,笑道:“可饱了!托弟妹的福,我们还是头回吃这么精细的东西。”
十八娘揣手笑了笑,却见那小的吃完了有些打蔫儿,便道:“我想嫂嫂一路舟车劳顿也乏了,我早些安置你们歇下可好?”
“哎呦,那可是真劳烦弟妹。”陈大嫂说着便把孩子都抱着牵起来,十八娘便接过灯在前为陈大嫂引路道:“我们也才搬来不久,屋子拾掇得不算好,嫂嫂有什么要吃的要用的不必客气,只唤人去取便是,若再有什么为难,便唤人去找我。”
陈大嫂千谢万谢随着十八娘到了这客院内,见那大的儿子虽一副憨厚模样可年纪不小了,便道:“我看大郎自己住在小些的西侧屋,几个小娘子住大的东侧屋,娘子住正屋。”
侍人听了便取了钥匙去开屋布置,点灯铺床烧水,十八娘见他们也没什么事便告辞回来。
陈大嫂进屋便又左右转着瞧,叹道:“我的亲娘哎,怎么同样的当兵,吴兄弟竟赚这么些钱!”
屋里正在焚香的谯儿却笑道:“哎呦娘子,虽说我们吴郎君是也有大大的本事,可这屋子是我们圣上赐给十八娘的。”
陈大嫂惊讶道:“听说你家十八娘是个大官的孙女?”
“何止是孙女。”谯儿得意道,“我们十八娘自己便是大官,她如今可是太子蒙师。”
陈大嫂越发听得呆住,外头人又擡了水进屋里来,侍人兑好了水准备好了浴巾等物便请陈大嫂来洗澡。
侍女一边儿要上手替她解衣裳问:“娘子的寝衣在何处,我去帮娘子取了来。”
陈大嫂在家却都是自个儿洗,哪里受得了被人脱衣裳,又想着身上穿的已是最体面的一身儿,那包里的更破,便赶忙推脱道:“没事小娘子,我自个儿来。”
谯儿听着倒猜出几分,只笑道:“娘子,既洗了自要换寝衣的,不然岂不是白洗了。我家娘子那有新做的,我去取了一身来与你先穿穿。”
说着谯儿便取了家里存衣裳的地方,可只取了几件自己的衣裳来,不直说是怕陈大嫂怪罪十八娘只给她穿侍人的衣裳么。可十八娘任何贴身的东西不可能轻易给人的,倒不是舍不得什么,只怕流出去容易招事。
待取了回来看陈大嫂正好已快洗完了,便把寝衣替她穿上来,还道:“幸而图舒坦这寝衣做的也宽大,娘子穿着也正好。”
陈大嫂摸了摸自己的腰笑道:“我们庄稼人不比你们小娇娘的,生得你们这般好看是好看,却干不了活计。”
谯儿也只笑:“嫂嫂也是能干的,一个人照料这么些老的小的。”
陈大嫂听了倒也得意,这确实也是她的本事的。
只是出来她倒还要叫其他女儿在这盆里继续洗,赶忙被谯儿给拦了下来,“哎呦娘子且放心,我们这烧的水可多着呢。”
陈大嫂这才赶忙笑笑,又出来看他大儿,谯儿便也跟着来瞧瞧,一进门正见小侍女来屋里送被褥,而那陈大郎就靠在一边儿盯着人瞧,直到听见人进屋了才赶忙又回了那本分老实的模样。
那边也不过便是聚众吃吃酒,吴虞也只是陪着说说话,看天晚了也便把他们一哄赶走,转身回来进屋时看屋里灯还亮着,便背着手几步跳进屋:“王小郎,又趴床上看书让我逮着了!”
陈万山回客院的路上听着了,一路上肚子里一股子火烧心灼肺,进了屋没好气哐一脚踹开门,把那睡陈大嫂身边的小的吓一激灵。
陈大嫂便骂:“作死的这么大动静做什么!”
陈万山却进了屋狠狠瞪了一眼:“我作死?!你倒不瞅瞅你自己个儿!”
陈大嫂冷笑道:“瞅什么瞅,我知道你如今瞧不上我!可我兢兢业业替你们老陈家生儿育女,为你爹娘养老送终,哪里对不住你陈万山?!如今你有两个钱了爹娘也没了嫌弃上我了,有本事你休了我试试,看我告你不告你!”
陈万山立时又软下来哄道:“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过句玩笑惹得你这般一箩筐抱怨。”
陈大嫂斜斜瞪他一眼,却侧身给他让了床铺,陈万山暗暗叹了口气,便吹了灯掀开被子上来,可任身边人碰了他好几下,他都装着不知道,不多时打起鼾来。
次日本来十八娘休沐,可想着家里这么多客也不好赖床。吴虞瞧着她在旁边黏黏糊糊愁眉苦脸的,便坐在床边在她脸上摩挲两把逗她道:“莫起了,我替你装病。”
十八娘却闭着眼摇摇头,偏偏还又死要面子。吴虞便把她自被窝里捞出来,推开窗抱着她坐到窗边儿。
外头风清扬和暖,却是让人醒神儿的,她擡起手便软软趴在他肩上,是难得的粘人模样。吴虞自然心里美得很了,擡手揪了一把床边的细兰花叶子,给她编了一堆小豆娘小蚂蚱,都插在她头上,一动起来还摇摇晃晃的,生动得很。
十八娘也很喜欢,醒了神儿了去换了衣裳,许嬢嬢听见她起来了便唤人进来替她料理,梳头娘子边往下拆,也笑:“这些小玩意儿倒是比那些金的玉的瞧着有趣儿。”
许嬢嬢也凑趣接过来瞧了瞧,却忽脸色一冷道:“这叶子…不是草叶子罢?吴郎君哪儿来的?”
十八娘觉得不大对劲儿,可不敢不说实话,只得装得老实巴交道:“便是窗边儿的兰花盆里…嬢嬢!不是我要的,是他非要薅的!”
许嬢嬢只气得几日都没和他俩说话。
一晃日子过得也快,宋平那等不得多久,人家春娘也不介意仓促,婚期便定在了半月后。
那日十八娘恰有空,便也应邀答应去了婚礼,可这日一进客席,竟见到了个老冤家,之前初来洛阳那个蛮不讲理的李老婆子。
这老婆子和罗寒祖母凑在一处,撇着嘴正喋喋不休道:“哼,出身好如何,做了官又如何,不安分的女子谁沾了谁倒霉,送给我当儿媳我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