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帖(2/2)
像这样大事不敢干,闲得还说酸话的,十八娘也懒得理,可真不理,裕娘又偏凑上来,没事人一样和十八娘说话:“明微,近日临什么帖呢?”
她淡淡笑了笑:“清净经,图个清净。”
裕娘竟还没听出来一般,带着股莫名的得意问:“听说你郎君回来了,他如今任什么职?”
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看来今天不炫耀完不会走,十八便顺着她道:“籍籍无名之辈罢了。可怜我家里有点底子自己字写得好,可又如何,嫁不好全毁了。不像裕娘,眼看着要做官夫人了,日后少不得还要做程家的掌家娘子呢,诰命加身荣耀万千,我一想起来,都气得半夜坐起来哭一个时辰。”
裕娘这回也终于听出来了,却话实实在在说在了她的心坎上,娇嗔着走了。
挂了彩幡,园中的花都跟着更娇嫩了些,老夫人便让将宴席摆起来,乐人也在园中布置开来,一时好不热闹。
宴第一席已布好,十八娘跟着昙果身边落座,乐声也悠悠响起,只不似往日工整清丽,倒别有一番风味,座下人也都听出不对来,侍人到老夫人身边殷勤道:“老夫人,是子贤郎君知你好听曲,特从灵州接来的曲班,请老夫人听个新鲜。”
“怪到如此,是新鲜!”老夫人实在欢喜,“子贤是最乖巧孝顺的。”
十八娘前面的案子是程佑安的正经女儿琯娘,和程家旁的小娘子们,琯娘道:“听着不似宫乐,竟是杂曲班么?他倒是敢。”
“不知哪个村里拉来村乐罢,只我们老夫人喜欢,那便是雅了。”身边有人跟着搭腔。
可能是因程佑安过于提着程子贤引了亲女儿不满?其实在家里也和外头没什么差别,父荣子贵,琯娘身边的姊妹也都捧着她。十八娘也只是听听闲话,低头啜了一口这杨梅酒,酒味淡梅味重,还放了碎冰,配上切得薄薄鲈鱼脍,是春鲜尽至,妙极。
下一案是各色春菜馅儿的蒸点与羊羔肉。这羊羔肉还是蒸好了现擡上来,揭开锅现分,切成薄片,入口软烂如糜,为防上火,配了一碟白醋苦瓜。不过她是从来吃不得一点苦的,宁愿上火也绝不吃苦瓜的。
几巡宴罢天已晚了,老夫人却还未尽兴,被侍人好说歹说才肯去歇下,却道:“明微不许走,明早陪我吃荠菜蒸饼,制好的屏上还缺写字,到我屋里写来。”
十八娘也只能应了,回来路上却听见那曲班也在回转,隐隐听见他们答了几句话,不知怎么口音像在何处听过似的。
她正想着,方老夫人身边的韩氏却过来说前头在铺砖,请她们换旁处走。
十八娘便道谢应下,和昙果一起换另一条路走,昙果儿屋里的侍女也随一处,与十八娘说些闲话。
因这么晚还出主宅的人不多,这条路上人就更少了,十八娘小心提着灯,却没见着昙果儿不知哪里摸出一个弹弓来,也是难得九夫人和缤娘都没在,便放开了胆子,啪一下往湖边的树上打去。
“啊,是谁?”
却听树下的昏暗的临水阁内传出女子低声惊呼。
没想到这么晚里头还有人,旁边昙果小侍女也道:“这么晚了怕不是来替主子寻物件的。”
十八娘便上前轻轻敲窗:“小娘子,实在抱歉吓了你,见你灯都暗了,可要匀些灯油给你么?”
她满是歉疚提起灯来,窗子吱呀一声推开。
“什么灯油。”
窗内的青年郎君擡手把窗支起来,不紧不慢系上散开的绛红锦袍领口,发丝微乱,一脸春情。
十八娘默默把灯放下,匆匆擡手转身就跑,却听见身后的罪魁祸首昙果道:“子贤阿兄,你在这做什么?”
他就是程子贤?怪不得。
“是小昙果儿,我在此读书。”没想到他理衣走出来,蹲下抚了抚水里十八娘的倒影,擡着眼问昙果:“这位小娘子是昙果什么人?”
小侍女也看出不对劲儿来了,赶忙行礼:“子贤郎君,这是缤娘的家的亲戚来玩的,方才扰了郎君,还请莫怪。”
十八娘转身先走了一步去前头等人,程子贤却与身边人道:“去查查,是什么亲戚。”
晚上回来昙果儿不睡非要和她闹,十八娘哄了她几句安静下来,突然想起来嘱咐她说:“以后遇见这些兄长远远打招呼就行了,若看到他们一人独处身边没带人,或只与某女子同行,便直接绕开去。”
昙果乖乖点头终于睡了,她才想起方才听见那女子的声音似乎是那个灵州曲班的。灵州…吴虞好像是灵州人,不过他好像许久没待在灵州,并没听过他说灵州话,倒是一口官话,只是偶尔带一点音有些相似。
第二天起来又去老夫人那,除了一些惯常饮食还上了馈春盘,香椿芽,鲜韭菜,荠菜,馅儿的汤饼,俱是薄薄得皮儿,和着细细鱼糜虾糜,鲜得含不住呲溜一下滑到了肚子里去。
这宴会到底没白来,回去后她又紧着与昙果布置了后两天要写的字,这一转眼便到了午后。
十八娘辞别正出来,见车侧对着她,一只靴子踩在外面。
她便道:“伯伯,我出来了。”
车帘一下被拉开。
“呦,王先生还知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