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卓韬的故事(2/2)
“她是真的喜欢你,”薛铮十分认真,“那次以后,你是她最喜欢的学生。”
“咱们一起做叛徒那次。”她提醒。
郭岚是何卓韬班级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是小城里的第一流的高中里第一流的老师,带过的班级届届代表性优秀,荣誉称号也拿过不少,不少人花钱也要把自己孩子塞进去。
郭老师从业二十年,收到无数锦旗,都被好好收藏在薛铮家地下室一个大纸箱子里。
学校大课间有跑操活动,何卓韬他们班的方阵向来严肃整齐。那天喊班级口号的时候——种种意外促成之下——一个同学大喊了句校门口卖章鱼烧的喇叭里放的广告词。
这是541班的内部笑话,带着方言气息的三个字一出,所有跑操的同学笑崩,整个节奏一下子垮掉了,再也收拾不回来。
也是那天,课间操总结的时候,他们班受到了点名批评,郭岚很丢脸也很生气,下一节是英语课,她干脆不上了,看着541班在操场列队跑了十圈。
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一个女生中了暑,回教室就开始呕吐。
同学们怨气冲天,有人提议举报郭岚,大多数人不声不响地同意了。郭老师并非做过这一件过分的事,从入学开始算,罄竹难书。这次举报前途未卜,若是成功,后果必定严重。接下来几天,大家都鹌鹑一样地按部就班上课,教室里一派死气沉沉。
郭岚不知道同学们的暗中打算,惩罚过了也一笔揭过,课间没人打牌了,她还短暂地宽慰了一阵子。
晚自习的时候,她走进教室,皱起眉头:“何卓韬,把窗户打开。一股子病毒味。”
何卓韬放下笔,站起来开了窗。教室里鸦雀无声。她一走,何卓韬猛锤了一下课桌桌板,全班同学顿时哄笑成一团。
“关上!”牛奕扬把笔往桌上一扔,“咱们有风扇,外面闷死了。”
何卓韬正要起身关窗,敏锐地发现同学们气场忽然怪异,同桌连书都没翻开,忽然表演埋头写题。郭岚又进来了。
她拿着包,像是准备好下班。
她现在又不打算下班了。
“牛奕扬,”她把钥匙从包里取出来,朝何卓韬最好的哥们扬了扬下巴,“过来。”
那天何卓韬借着值日的名义,一直在教室里待到十点半,老师办公室的灯始终亮着。
何卓韬那时候交了一个隔壁班的女朋友,两人每天放学都会一起走一段路。那件事情后的第三天,周四,还是晚上,他背着书包等在女朋友教室门口,看见薛铮从她妈妈办公室走了出来,何卓韬朝薛铮招招手:“来!”
薛铮看见他,跑了过来。
还记得那年夏天,何卓韬第一次婆婆妈妈,薛铮完成脚拉电线的表演首秀,两人有过不算差的一面之缘,第二面就成了熟识。
这一年里,薛铮拜托何卓韬藏过不少东西,从点卡橡皮,言情小说,到一只活仓鼠。
何卓韬比较倒霉,每个东西都给他带来点不幸的麻烦,尤其是最后一个。
有一次,何卓韬校牌后面的别针断了,戴不了,连续被教务处记了两天大名,整个班都受累扣仪容分。
狗屁的仪容分!这是只有郭老师和纪律委员会在意的小东西。何卓韬是541的英雄,却也受郭老师压迫,郭老师警告他:“下周一之前,再不把校牌弄好,你就别进这个教室!”
修好一个校牌不容易,但也不难,这种批发的零碎玩意,到市场找家小店,分分钟做出一把。只是何卓韬一肚子气。
他随口和罪魁祸首的女儿泄了一句,薛铮伸手要过他坏掉的校牌,夸口一夜之间给他解决这个问题。
这么厉害么?
何卓韬看着她飞快跑下了楼。
第二天,何卓韬去老师办公室搬东西,侧耳听见郭岚和其他几个老师聊起孩子,郭岚道:“你不知道薛铮一天起来都在鼓捣些什么……她昨天晚上回家,写完作业,说下小区里和同学玩,十一点半还没人影儿,我下去找她,哎,见她鸟悄的,蹲在楼底下磨针呢!她拿了一个小棒棒,曲别针还是什么,在砖上哗哗磨。”
当时何卓韬还没懂,只觉得薛铮很有耐心,也很逗人,没过两个小时,薛铮放学又跑来了,她拿出何卓韬的校牌,大声宣布:“我做好了!”
她把铁丝扭在别针残骸上,经过别针一头的圈圈绕了两下,剩了一点尾巴还用胶布粘住了,铁丝乍看不够直,细看却是好好矫过形状的,顶部果然锋利不少,她轻轻一按,铁丝卡进别针的凹槽里。
“哇……”何卓韬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无比认真的接过校牌,戴在了自己胸前。
回到那次联名举报事件。
两人好久没见了,简单叙了叙旧,何卓韬瞥了一眼她小小的口袋,感觉这次应该没装什么难处理的东西,她眼睛里也没有往日那种找到下家后的黄鼠狼光芒。
何卓韬道:“你等你妈妈呢?”
薛铮点点头,问,“你不走吗?”
“我等……同学。”何卓韬朝教室里望了一眼。
“噢——”薛铮拖长了声音,一双大眼乌黑闪亮,“等——同学——呀。”
小屁孩。何卓韬心里嗤了一声,拍妹妹一样,拍了拍小屁孩的脑袋。
薛铮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给你。”
“给我?”
“这是俄罗斯的巧克力,有点苦。我爸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暑假。”
“你和你妈两个人在家?”
“我一个人,我姥姥生病了在医院,我妈照顾她。那哥哥,我走——”
“走。”何卓韬推了推小姑娘的肩膀,道,“到连廊,我和你说个事。”
举报就这样被扼杀在萌芽里。郭岚拿到信,沉住性子,周身却散发出一股肃杀萧瑟、失望透顶的气息。她宣告班委换届,教室座位全部重排,最关键的事情却一个字没提。
当天晚上,她在家长群发了一长段话,一小半在讲她的不容易和她的委屈,一大半在讲她雷霆手段的必要性,她对学生严格到底,除了受气,吃不到一丁点好处,还为什么要这样落人埋怨?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着想,她大可撒手不管。
一些家长喜欢她,一些家长讨厌她,这时候都不得不接龙表态支持,罗锦十分中立,她和郭岚一早认识,算是朋友。
周六下午教学楼停电了,天色也刚好昏暗。541班透着一股诡异的末日气息。
大家在暗淡日光下自习,到点了就出去转转,铃响了回教室,继续自习。
“我要走了。”牛奕旸告诉何卓韬。
当时两人正靠在栏杆上吹风,何卓韬问:“你去哪儿?”
“我去546。”牛奕旸指了指楼上,“这里我待不下去了。我爸已经联系好了。你就看着吧,她今天下午绝对不会叫我。”
他拍了拍何卓韬的肩膀,独自回了教室,两个人从这一天开始再也不是朋友。
郭岚没闲着,这天下午,她把旧的班干部,新的班干部,一个个叫到办公室谈话,倒数第二个叫到何卓韬,最后一个是新班长。
很多年过去了,何卓韬不记得那天下午郭岚说了什么,只记得昏暗的天色,冒着热气的茶台,女人的嘴巴不停地动,像一只鱼在吐泡。
啪地一声,来电了。办公室一下子亮堂起来。
薛铮正好放学,站在门口,道:“妈妈。”
“你回去吧,”郭岚朝何卓韬扬了扬下巴,“叫一下杨杰。”
何卓韬走进教室,不少人擡头看他,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班长桌子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你。”
这两个字,何卓韬差点说不出口,他嗓子眼闭合太久,哑到一个地步,骤然出声,尖锐高昂,有些像女生。
班长应声出去,何卓韬在众目睽睽下回到座位。
是他。
也还好是他。他是541班最受欢迎的男生,是反抗郭岚的头目,也是叛徒,他被一块巧克力收买,转眼变成了另一个人。
郭岚发表她演讲的时候,在教室最后一排怪声怪气敲桌底的男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温和的,渐渐展现出孤僻来的家伙。
大家学习很忙,这也只是高中生活的一个小小插曲,对于何卓韬,没人有功夫,也没人有胆子针对他,质疑他。
同学们还愿意和他玩,愿意和他一起吃饭、踢球、上厕所也会叫他,他自己却通通推掉,他放任自己和朋友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随着何卓韬完成对班级原有地位的主动退出,新的生态环境慢慢建立了。杨杰擅长阳奉阴违。他当着郭岚的面表现乖巧,管东管西,要求这个那个,私下里毫不犹豫地和同学们一起叛逆。
保持适度分裂是他,也是薛铮的生存哲学,何卓韬却生生痛苦了好一段时间。大家忍气吞声也平平淡淡过完了剩下的一年。
不久前,薛铮相当平静地告诉何卓韬自己对社联的打算,何卓韬一下子想到了高一下学期那次事件。
他问:“你告诉我,是想阻碍自己成功吗”
“我只是感觉,我需要告诉你。”薛铮平静道。
何卓韬什么都知道了,也打定主意不和郭岚讲半个字。他推了推薛铮的肩膀,道:“回去吧!我准备准备,给你辩护。”
他准备了不少却没用处,薛铮没遇上什么后果,徐丹阳一个背刺,郭岚电话直接打到了女儿手机上。
薛铮放在桌上的手机一下子震动起来。
薛铮接起电话:“喂,爸……妈妈。”
“我在宿舍。”她不假思索道。
“实习已经去不了了,我就在宿舍学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