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理论支撑(2/2)
他也叫薛铮明白江宇泽的强大。江宇泽没有肉身,不会轻易生病,站在交错混乱的马路中间也一点问题没有,薛铮跑去救他,薛铮自己会被车撞死,江宇泽是好人,薛铮要警惕江宇泽做的一切违反公序良俗的事。
“可他万一没死呢?”
“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骗你?”
薛铮点点头,又摇摇头。
“对不起。”她道。
“没事。”何卓韬笑了笑,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了薛铮,“正常的。”
“我真的不可以创造他吗?”薛铮又道,“我的意思是,保留幻觉?”
何卓韬耐心道:“那样你可能不得不在这里住一辈子。”
“他可能是鬼。”
“……确实没法排除这个可能。”
“他也可能是……”她连说带比划,“一种量子纠缠态。你们观察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立马就会坍缩。”
“那你——”
“我不一样,薛定谔是我本家。”薛铮打断。
这像个冷笑话,何卓韬却没多少幽默感,他沉吟片刻,道:“很有道理。”
“不过,”他继续说,“我只要求你配合治疗,不管他是什么,他好好的,你可以做到正常表现,我就带你出院。”
薛铮每天用手机的时间不多,她交给何卓韬,何卓韬交给护士统一管理。郭岚给她装了几本书,却是《商务智能》《供应链管理》一类的,另外有两本巴掌大的英文诗集,封皮很好看。何卓韬通通拿了出来,呆了一呆:“要不我再给你拿回去?”
“别,”薛铮道,“留下。”
“你真的要看?”
“当然不看!”薛铮望向他,目光清澈无比。他好像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晚上吃饭吃药,睡前输液,针是护士扎的,调好了滴速她就锁门走了,薛铮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静静发了一会呆。
过了一会,薛铮探身起来,降下床边的围栏,江宇泽在她身边坐下。他身上带着一股冬日里冷风的萧瑟气味,暗绿色的夹克面料顺滑,在被子上摩擦而过。
“今天不困吗?”他一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轻轻咳嗽了两声。
“还好。”薛铮坐起来,摸了摸他放在床边有些冰凉的手,“你今天也好吧?”
她密切注意男朋友的身体状况。江宇泽行踪不定,这几天薛铮住院,他来的倒多些,开始整整陪了两晚,之后也常常能见到他的影子。下午薛铮赶开他,他扭头就走了,他没有什么去处,他大概只是在四处游荡。薛铮也想分享他的生活,他只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喜欢何卓韬,他不喜欢和何卓韬呆在一个房间里,他对何卓韬的称呼也十分粗鲁直接——“他”或者“那个人”,每一次和何卓韬讲话,不管江宇泽在或不在,薛铮都能感受到江宇泽的凝视,然后起一大片鸡皮疙瘩,今天尤甚。
薛铮说江宇泽吃醋,江宇泽绝口不承认,他表现也一贯大方,不过他曾经很喜欢搂薛铮睡觉,睡熟出汗了也不愿意松手,薛铮上网查过,那是男生占有欲的表现。
不过说实话,薛铮喜欢江宇泽吃醋。
“问你呢,”薛铮捏了捏他,“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江宇泽道。
“手。”薛铮道,“不是这只,左边的。”
江宇泽把左手递给她。薛铮把江宇泽的手和自己输液的手并排放在一起。
“手背怎么青了一块?”江宇泽轻轻碰了碰针管旁边的一小块地方,薛铮把自己的左手给他看,说:“这里也有。针扎的吧?医生说没什么大事。我是说,咱俩一样了。”
一样。手背上都有一大块乌青。江宇泽把薛铮没输液的手包在手心,笑了一声,道:“这有什么好一样的?不输液就没了,放心吧。”
“我特别想和你一样。”
他摇摇头道:“我不想。”
“你想。”
“我真的不想。”
“你更喜欢做鬼还是做幻觉?”薛铮道。
江宇泽不笑了,神情也变得漠漠冷淡:“我喜欢做你男朋友。”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江宇泽站起身,薛铮抓了他一把,没抓住:“你别走……你不用回答!你不用告诉我。”
“你分得清鬼和幻觉吗?”江宇泽背对着她,一字一句,“你希望我是什么?”
薛铮脱口而出:“鬼。”
“对不起。”紧接着,江宇泽道。
薛铮呆了一呆,不远处,江宇泽的肩膀剧烈颤抖。她怔怔道:“不是,你别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你哭了?”
“小江?”
这几天挂氟哌啶醇,薛铮常常会困得睡着,今天格外清醒。脑海里闪过何卓韬“不要朝他走过去”的话,薛铮朝他走过去。
针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了。薛铮知道,自己永远会朝江宇泽走过去。
“没用的。”江宇泽道,“证明什么证明?你别骗我,也别骗自己。”
“你别哭,我还没哭呢,”薛铮道,“我这几天眼睛疼。我没事,你别对不起,就算不生病,我也继续编你出来好不好?你别走。你说对了,我想你留下。我特别——”
“你回来!”吃药和打针叫她头晕乏力,她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上,“回来!你留下。我再也不请学弟吃饭了,我上次就是客套一下,谁想他当真了。我也不和你生气了,我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只要你留下。我不要你死。我不要。”
薛铮意识到自己出现了重大决策失误。她怎么敢相信精神科医生的话?她怎么敢把江宇泽置于那么大的风险之下?她太自私了,她只想到她自己,从头数,她算计了江宇泽两次,上次江宇泽由人变鬼,还有挽救的余地,这次江宇泽走了。
江宇泽走了。
她陷入一阵阵晕眩,她自责到无尽的深渊,旁人递来一把刀子,她便插到自己男朋友的身体里,她后悔莫及。
她擡起头,透过江宇泽的身体,看见了玻璃窗外的何卓韬还有护士,人人瞪大了眼睛。她没工夫理会他们,几次试着想要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眼睛也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不要好了,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我真的,特别想要,你留下。我真的——”
有人抱着她的双腋,把她从地上提起来。薛铮什么也看不清楚,使了全身上下的力气,想要将那人推开,未果,她咬向那人的手臂。耳边一片嘈杂。
“你留下。”薛铮努力忽略掉嘴里的血腥味道,那让她一阵阵干呕,她一遍遍道,“你留下。”
陷入彻底的黑暗前,她集中全部的残余意识,喃喃道:“我错了,我和你是一边的,不是你和我。我被他们搞糊涂了,我要求你,驯服你,指认你,交出我自己,只为了要一个破烂证明。我选择做一个正常人,放弃保护你。我害怕被当成精神病,我投降了,我本来可以做一个神。对不起。江宇泽,我喜欢你,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