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2/2)
倒是江枫,在最近的一次半月考中,历史突破了70大关,语数外的三科总分也依然维持着近乎统治的地位,再次拿到了班级第二、年级第18名的好成绩。
在头痛缓解的间隙,在明灯如昼的高三(1)班教室,在所有人都凝心静气、聚精会神做题的晚自习,他借着玻璃窗看向后排的江枫,心想——他们一个正在平稳顺利地向着山顶攀升,而另一个正飞速地、不可阻挡地下坠。
一种毫无反抗余地也毫无反抗意识的下坠。
这天的早自习照例是英语,陈与眠到教室的时候,施兴晨已经在背诵昨天晚上王慧布置的一篇应用文,口音颇重、不断停顿和重复的背诵声响亮地进入陈与眠的耳道,重重敲击陈与眠的鼓膜。
他的头痛又不可抑制地发作。
他走出教室,走到连廊尽头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头,用清水抹了把脸。
已经十一月了,气温一天凉过一天,又是一年中银杏树落叶的季节。秋风赶走了苦苦挣扎的夏天留下的最后一点余热,空气中渐渐漾起凌冽萧瑟之感。
管道中流出的水,也是这样冰凉凉的,扑在脸上叫人神清气爽,困倦全无。
陈与眠捋起袖子,将清水泼在脸上,然后长久地维持着双手捂住脸的姿态。
他透过指缝,深而重地喘息着。
冰凉的水渍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温热的锁骨上,他好似毫无知觉般木僵地站着。
下一秒,他放下手,支撑着洗手台,俯下身去,不断地干呕,却只吐出来两口酸水。
他单手撑住洗手台,另一只手死死地扼住脖颈,用大拇指腹顶住喉结,用力按压,以期能吐出点什么,然而换来的只是更强烈的干呕。
下一秒,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陈与眠睁开眼,下意识地想挣开。
“很难受吗?”江枫说。
他转过身,江枫顺着他,放开他的手,稍稍退后了一步。
陈与眠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想说话,却被喉头的一阵刺痛逼得失声。
他只好又转过身去,对着洗手台费劲地干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
江枫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脊背。
咳嗽声渐息,陈与眠却依然垂着头,双手撑着,似乎处于一种筋疲力竭的状态中。
“好一些了吗?”江枫问。
陈与眠没说话。
江枫顿了顿,看向镜子中似乎完全丧失了生气的另一个,良久,开口说:“躯体化症状这么严重,考虑过休学吗?”
陈与眠擡起头,对上镜子中江枫波澜不惊的视线,似乎他说的这件事,再寻常不过。
“为什么?”江枫问。
他摇摇头,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下。
“休息一年会好一些。”江枫说。
陈与眠又笑了一声,声音很飘,自嘲道,“我很正常不是吗?我只是心思不在学习上。”
江枫沉默。
那天办公室里,张婉说的话仍似在耳畔回响。
休过学。不正常。心理不健康。心思不在学习上。
陈与眠完全可以想象,张婉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如何。
“还坚持得住吗?”江枫问。
陈与眠木木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时常有一种窒息感,大水漫灌淹没下巴,鼻腔,耳道,继而是头顶。深不见底的海漂浮着丝丝缕缕的浮游生物,天光射下却无法穿透海水,他睁圆着眼睛往四周看,双手徒劳地挥舞想攥住点什么却一无所获。
他想起来自己会游泳,便憋住气向着渺茫的光亮起的地方,拼尽全力地游却一点一点地下坠。
他陷入铺天盖地的茫然中,低下头看,才看见自己的双脚上,悬挂着的沉重的枷锁。
“......很累。”陈与眠对着镜子中的江枫说。
“我知道,”江枫说,“我完全知道。”
他伸手捏住陈与眠的后脖颈,一下一下地揉捏着。
良久,他问:“好一些了吗?”
陈与眠没有回答,避开他的眼神,“回教室吧。”
“哎你俩干啥去了?”俩人刚走进教室,就被卫清喊住,“一个早自习都不在,老闫让你俩去办公室找他!”
“行,”江枫说,他转而看向陈与眠,“走吧,去办公室?”
陈与眠:“......抱歉。”
“嗯?”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被叫去挨训。”陈与眠说。
“嗯哼,”江枫毫不在意,脚步轻快,“所以呢?”
“......没事了。”陈与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