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崖求死(2/2)
景荣用尽全力挣扎着,没有人能够阻挡她的脚步,没有人……
朱白令忽然喊道:“今日清晨收到线人来报,你母亲在水洲大出血,孩子没保住,她,她也很危急……”
“什,什么?”景荣怔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凝固。
朱白令飞速说些:“神医用尽全力在保,景荣,你得振作起来,你母亲还在等你回去!”
“我母亲,我母亲在等我……”景荣有点无神地喃喃道,“我母亲在等我?”
“对,”朱白令安抚道,“你先回去照顾她,这里我会守着,有消息,我会立刻给你书信。”
“好,那我回去,我要立刻回去。”景荣就这样彻底平静下来。
可是她嘴上虽这样说,却仍然跪在地上,像是不知道离开的下一步应当是起来一般。
朱白令和藏锋对视一眼,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
“记得让成哥哥直接去水洲找我,”她望着对岸白雪皑皑的一片,眼神空洞着,“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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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荣走后不久,西南王便到了,一身狼藉的隋冬也跟在他身后。
西南王一脸愧疚,他一改之前藏着掖着的毛病,开门见山、直接起誓,称射向玉成的那支箭,绝非西南所出。
朱白令冷哼一声,他自是不信。
西南王又抱拳道:“晨起我们清点战场,阿库尔部落至少死去八万九千人,只余一万残军跑出重围,目前西南仍有一支骑军在追,一定会将草原人彻底赶出关外;玉家军,玉家军同样死伤惨重,只余五千人左右,目前已退回营寨休养。”
“王爷,昨日玉家军以一抵十,勇猛异常,才能让草原人大伤元气。您后面还有无数难关要过,战场之上让西南躲在后头,也实属常情。玉成已死,我亦无话可说。”
隋冬见状咬咬牙,似乎正要说些什么,朱白令却瞪他一眼,示意他别多嘴,随后又望向西南王,“但是待史书修订之日,昨日大胜的荣誉,给玉家军,给惨死的玉成,可以吗王爷?”
“本王以高家祖先起誓,一定!”
西南王再次向他郑重抱拳,随后才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这一行人离开后,偌大的战场之上,只剩下数不尽的尸体,和隋冬、朱白令二人。
“他查出你是飞鸟阁阁主了,所以对你礼待有加。”隋冬沉声道,“他不会信守诺言的,他会将所有的好声名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是未来的皇帝,”朱白令淡淡一笑,“自然会这样做。”
“那你为何还要说?”
“说给他身后那些人听的,”朱白令看他一眼,“有些话,我能说,你却不能,你知道吗?你是朝臣,将来也要跪他。”
“明白,”隋冬抹了把脸,“我父亲究竟在哪,玉成一直不肯告诉我,只告诉我他还活着。”
朱白令寥寥几句便说了全部:“你父亲囚在拿尔齐的草原牢包中。其实这次并不是草原元气大伤,而是阿库尔部落。草原未来的主人,便是其它部落出身的乌云兰。她是你父亲的老相好,她会放了他的,你不必担忧。”
隋冬额角一跳:“什么?”
“这些往事,你之后自己问镇远侯罢,”朱白令颇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又看他一眼,静静问,“你喜欢景荣,对吗?”
“什,什么?”隋冬大惊,瞬间连脸都染上一层红晕,“你他娘胡说八道……”
朱白令懒得再多看这人一眼:“你既心悦她,这是个绝好的时机。你父亲死不了,陪她回水洲去。玉成这样匆忙离开,玉家必定乱作一团,她在水洲无人庇护,你得好好照顾她。”
“我,我自然会照顾她,”隋冬竟结巴起来,“那是因为,玉成是我好兄弟。”
“够了,快去追她和藏锋吧。”
隋冬倒也不再废话,只最后看一眼那深不可测的悬崖,就飞速上马朝着城外而去——
他确实追随景荣去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朱白令一人了。
又开始下雪了——不像昨日那样狂乱飞舞,反而有些初冬的温柔,这让朱白令想起很久以前。
五岁,或者六岁。他被老和尚带到飞鸟峰。老和尚一脸颓废,和那位白胡子老先生——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名震天下的当朝首辅,一起在书房说着话。
他就在院子里抓着一个一个活蹦乱跳的蚂蚱。老和尚的话,偶尔也顺着山间的那股凉风吹到他耳边——“我一夜糊涂,竟酿下大错”“她走了……”“我原本想丢了他……”
丢了谁?
朱白令有些不解,那时候他母亲刚刚因病离世,他就被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个老和尚带到这里。是要丢了他吗?——
“是的,他就是要丢了你。”身后突然传来清清亮亮的一嗓子。
他一回头,便第一次看见了玉成。
玉成那时候乍一看和简直和及冠后相差无己,聪明、成熟又进退有度,只有那双眼睛,还乌灵灵冒着调皮的光。
他清嘘一声,随后上前拉着朱白令躲在窗户后,偷听里面两个人叙话。
一边听,还一边向完全听不懂的朱白令,十分热情地轻声总结:“他是你父亲。”
“但他没有和你母亲成婚。”
“因为他是和尚。和尚是要供奉佛祖一辈子的。”
“他很后悔。所以他要扔了你。他求我祖父,将你随意送去一个地方,给口饭就行。”
“他们提到了千机影,你怕是不知道。九死一生,方成影卫。”
小小的朱白令,就这样一句句听着,终于蹲在墙角边,被吓得大哭不止。
后来如何了?
朱白令看着空中若有若无的一丝雪,饶有兴致地想着。
他记得那动静几乎引来了全飞鸟阁的人,玉家祖父抱着他千般哄劝,发誓绝对不会丢了他,他才慢慢止住了哭。而玉成就一直站在一旁,脸上是后来很少见到的尴尬。
“哈哈,”朱白令笑了出来,“难怪后来那么长时间,你个臭小子都看我不顺眼。”
笑意始终挂在脸上,那双桃花眼最后瞧了一眼天边的朝阳,随后倾斜着身子,慢慢地、又毫无眷恋地跳入了那万丈深渊。
他以为他只会听见簌簌的风声,哪知就在此刻,身后却传来一声怒骂:“朱!白!令!”
景……景荣?
尚未反应过来,他一仰头,只见景荣居然跟着他跳了下来!
“啊啊啊!”
强烈的下坠感,几乎完全撕扯了两个人的意识,这时候已经无法在想什么跳与不跳的事情,两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