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荣亲父(2/2)
景荣正欲反驳,忽然若云又反过来抱住她,她睁开眼,直视着景荣那双已经哭得通红的眼睛,眼里全是心疼:“刚刚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我以为你和他早就成了一家人,都怪母亲,母亲没有护住你,母亲真是个瞎子呀。他那时候突逢巨变性情变了些而已,我为他向你道歉好不好,你不要怪他,不要记恨他,好不好?”
景荣脸色冷了些:“我不记恨他,记恨有什么用?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
这也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高严之从前他能够控制她,不过就是因为她的母亲在他身边;如今看母亲早已因为爱情昏了头脑,劝是没什么用的,干脆趁今天吐个痛快,反正将来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再送母亲回到那人身边。
“啊?”若云脸色瞬间变得极为苍白。
景荣只默默擦拭着脸上泪水,她知道母亲性格温吞,震惊也是正常,哪知下一秒——
若云极为失态地抓住了女儿肩膀,颤抖着:“你绝不可以杀他,他是你父亲,他是你父亲啊!”
“什,什么?”
景荣猛地擡起了头。
不远处竹林中,正在偷听的朱白令亦是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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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高严之被册封为太子的次月,恰逢赶上父皇六十圣寿。
那晚整个宫里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高严之身为刚刚册立的一国太子,亲自操办了寿宴,自然也在寿宴上出尽风头、酒也不免得多喝了些。那晚深夜,高严之回到太子宫里后,便想亲近亲近太子妃。太子妃自幼性格骄纵、因为晨起和高严之因为小事闹了些小脾气,累了一日后又只想早点休息,于是就在这事上随意推脱了几句。
她还以为眼前人还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夫君,殊不知高严之早成了帝王。
当时,高严之怒得狠打了太子妃两巴掌,又随手拉过身边的一个侍女——也就是若云,当着太子妃面行周公之事。
不过一个时辰,酒醒之后,高严之立刻意识到了不妥。父皇寿辰未过,一国太子怎么能作出这样不德不雅的丑事?太子妃那时候还跪在床边,她脸色已经异常苍白,见到高严之醒悟过来的模样,她突然恨恨道,杀了这个碍事的侍女,否则她就要立刻禀告圣上!
若云是高严之用惯了的侍女,一向谨慎老实、没出过什么大差错,高严之当时还年轻,一时心软没下杀手,只用了很长时间哄好太子妃,又赶紧将若云赶出了宫。
若云出宫后,并无任何去处,身上也没什么钱,只能住在野外。恰逢一日拾柴火时偶遇农夫景得胜,景得胜见她一人可怜,帮着她劈柴捆树。很快,她就发现了自己怀孕,于是惊慌之下,她答应了景得胜的求亲,嫁给了景得胜。
那年十月,景荣出生了。
景得胜是个粗糙的农夫,而且若云一直既虚弱又苍白,于是他自然而然便以为那是早产。
景荣刚出生时便长得玉雪可爱,景得胜异常喜欢,若云有时候在床上看父女二人亲亲热热模样,也觉得这样甚好。
但是好景不长,村里娃娃一个一个多了起来,同年的每人都是三年抱俩、儿女成双,唯独景得胜只有一个女儿,妻子还总是缠绵病榻,一副生不出儿子的模样。虽然女儿可爱,但只有一个女儿怎么行?景得胜越发烦躁起来,日日酗酒不断,若云的平静日子也就彻底到头了。
除常年被打被骂、得不到好脸色外,她还得强撑着喂猪、养鸡、做农活做家用。有一年,数年不见的亲姐姐找上了门,她独自一人带着个女儿,也就是雨烟,同样也是无处可去。在若云的帮助下,母女二人在隔壁住下。姐妹两人半生飘零、历经坎坷,就在那几间破土屋中,开始相依为伴、只盼能够养大女儿。
若云长相只能称得上清秀,风吹雨打几年后更加变得普通;姐姐若凤却不是,如今的雨烟便承继了母亲全部的美貌。附近十里八村的大部分人都以为若凤是天仙下凡,以至于两家门前总是骚扰不断、得不到任何清净。
若凤不像妹妹,从来都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又见妹夫对妹妹并不好,干脆直接劝说妹妹同自己一起离开,在外无论做些什么,总也能够活得下去。
若云不敢,也不愿让女儿没有父亲,她始终记得,女儿刚出生那一年,景得胜捧着女儿亲亲爱爱的样子。
她只能委屈自己更多,一边苦口劝说那些手脚不干净的男人走,一边费力讨好那些不给好脸色的妇人们,一边为姐姐家做得更多,一边更加忍耐丈夫的粗暴行为。
这样磕磕绊绊大约一年时间,矛盾便再也捂不住了。一日,景得胜和同村几人在家喝大酒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对着隔壁垂涎欲滴,景得胜一拍那人脑门:“怂样!什么天仙不天仙的,不也靠老子活得嘛?老子,老子去把他叫过来!”
周围人起哄声不停,景得胜更觉得飘飘欲仙,他提提裤头,醉醺醺便去了隔壁。随后,那几个醉鬼就听到了一声惨厉的狂叫声。
景得胜被一剑刺死!
那天,两个小女孩都在村口玩耍,却突然听见家中传来了惊叫声,这才回的家。
若凤那时候拿着把剑,满身的血,众人皆是一轰而散、无人再敢靠近她,她抱起雨烟便往山上跑去,只留下景荣一人,呆呆地望着那滩子血,以及血泊中的父亲。
若云本在田里插秧,是被惊慌失措的村人叫回来的。她一看见那屋里场景,便吓得瘫倒在了地上,但是她仍然强撑着爬上前,大哭着捂住女儿眼睛:“别看……别看……景景不看不看……”
若凤虽然逃到了山里,但很快还是被官兵抓住了,于秋后问斩,唯一的女儿自此下落不明;若云母女俩在村里也呆不下去了,只能去到水洲城里讨生活。
城里总比远山的村野消息要灵通多了,若云一边倒茶送水洗碗抹桌子,一边听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高谈阔论。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天下已经换了皇帝。
主子终于如愿了。若云心中也流淌过几分满足。
然而,世事多变。不久后,皇帝亲征失利、被撸做俘虏的事情也在民间流传开来,人间很快又换了位皇帝。
那时,若云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突有一日,族人找到了她,冷冷吩咐让她准备好去北固,伺候被终生生押禁的旧皇。
若云第一次对着族人感激涕零地叩首谢恩。等到族人走后,又抱女儿喜极而泣:“我们,去见你父……去见主子!”
“主子是谁?”
“主子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