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草原(2/2)
哪里知道,已经快到门槛处的许文洲,听到这话,居然回了头,他随手拿起了下人刚放的一瓶花,狠狠将那重物砸向了表小姐。
眼里都快沁出了血:“不准你这么叫景景!”
表小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重重砸中了腿,她今日算是吃到了从小到大都未曾吃过的苦头,又被当众退婚,女孩子的脸面被辱得一干二净,哭得都快断气了。
下人们有劝说的,有安慰的,有拉扯着许文洲的,偌大的知府厅堂被闹得鸡犬不宁。
一向温柔的许夫人,又心疼侄女,又着急儿子这过于激烈的反应,难得对着自己这宝贝儿子动了气:“哎呀你这个逆子!你跟我来!景荣才不是像你想象中那样!”
许文洲板着脸,被母亲拉离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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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固城外,北部,荒草原上。
玉成正在数人陪伴下,静静地看着那片天地。
直视前方,太启朝的宿敌——草原阿库尔部队就在百里之外,肉眼虽无法企及,但似乎能够闻到空气里那种专属于草原的牛羊、飞马、杀掠的味道。
此地就是两国交界的地方,十几年前,无数玉家将士,无数人的父亲、儿子、丈夫,跟随着他们以为的明主,野心蓬勃而来,然后永远埋在了这片土地上,和着飞雪,以及无数人的泪。
他又转了个方向,看向南侧,那儿驻扎了一片军营,有持着刀枪的士兵来往不停,每个飞扬的旗帜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玉”字。
他开口:“将军,阿库尔最近动静如何?”
后面跟着的这位,便是在整个太启朝都鼎鼎有名的,镇远大将军——隋林。
当年新皇登基后,正是他在危难之中,挑过大梁,再次迎敌草原,成功击退了阿库尔部队。
隋林沉思道:“毫无动静。”
“有古怪。”
“是的,公子。”他挥了挥,指向前方,“往年六月,阿库尔必定已经回到了扎旗,就是那儿。若天好,站在堡塔上,守卫都能够肉眼看见他们的动静。而如今,阿库尔却还在南部喂马。草是游牧民族的命根子,再这么喂下去,地皮都快被啃没了啊!”
“所以将军不愿像往年一样离开?”
“是。”隋林低了了头。
平常,他只在冬天最严寒的时侯镇守这里,威慑他们的敌人。
玉成擡眉肯定道:“将军当真是太启之幸。”
隋林自嘲笑了一声:“公子缪赞了。连主公都不赞同,已经飞书几封过来,让我尽快回京了别提,更别提那一位了。”
他说的主公,正是玉成的父亲,当朝首辅,玉修。
玉成看向远方,目光悠远:“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史书上常记载的功臣下场。但今上不同,今上仁厚,想来不会让我们复走前人老路的。”
此刻侍卫都在数十米之外,只剩下他两人。
隋林低声道:“公子何必试探于我?公子明知,我是真心求助。”
“我尚未正式掌权,玉家还是以我父亲筹谋为主。”
这话一出口,谁都能听出是明确拒绝。
“公子!”隋林低声喊着,“我是跟着先生的老人了,谁都知道,他在去世前就将玉家悉数移交到了您手上!千机影、飞鸟阁、玉家军,哪一样不在您手上?!何苦要以这样的借口,驳我于千里之外呢?”
“既然将军明知是借口,又何必非要问出口呢?”玉成幽幽反问。
“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是无论政治斗争如何,我都要保证,这该死的阿库尔,再也不能越过我脚下这条线!”
隋林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坚定。
玉成始终不动声色看着。
隋林眼见对方无动于衷,竟直直跪了下来。
“我知晓因为昔年我擅自带兵之事,先生对我有所疑窦,至死都不曾放松对我的看管。但是我真的,从未有过背叛玉家之想法,也从未对先生不敬过。这片土地,埋藏了我最好的几个兄弟,我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能够让往事重演!还请公子,助我!我愿终生为公子效劳!”
隋林虽已人至中年,边境的风霜也早就刻满了全脸,但性情,却还是从前的模样。
他口中的先生,正是玉成祖父。祖父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年战乱时,力排众议,让他这个从不显眼的粗人作为主帅领军作战,他才有机会立下这赫赫战功。
然而击退阿库尔后的某一年,隋林不顾军令,擅自带了一支军队精干贸然攻击草原,祖父当时连下九封密信,让他迅速收兵。然而他不管不顾,直至被阿库尔全力击退。
幸好阿库尔也在休养生息,并未乘胜追击。
这一番冲动,差点又让太启卷入了战火中。
圣上暴怒,祖父更是,不过当年朝中并未有能够震慑阿库尔的将领,故最终在祖父的力保下,这件事还是被轻拿轻放,隋林并未受到什么严厉处罚。
不过自此之后,玉家便不再信任隋林,正如他所说,祖父至死都不曾放松对他的看管。
然而他却始终视祖父为恩师,祖父去世的那一天,他哭了一路,从将军府一路哭到了玉家门前,挽联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倒是足够性情,但是这挽联可给玉家人吓得不轻,这句诗实在太过僭越,有手快的赶忙将那挽联藏了起来,又被人误会玉家彻底和隋林划清了界限。
如今这几年,隋林在官场上更是颇为难行,他是当今皇后亲哥,属于史书上最受人忌惮的外戚势力。
草原和西南都平静了数年,军人便不再如从前重要。
圣上越发疑心功臣,玉家他无力去动,于是全身心都放在了与玉家渐行渐远的大将军隋林身上。
隋林脾气粗暴、做事直接,与一众弯弯绕绕的文臣格格不入。
他腹背受敌,只能越发向玉家效忠,甚至让亲随的隋家军也归入了玉家军旗下。
而今日,便是他实在无路可走,只能跪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玉成垂首,扶起了隋林,他说:“大将军一片赤诚,玉成如何不信?将军请起,从今往后,将军与我,与玉家,不再区分彼此。”
“好!”隋林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激动地点着头。
只是没想到,玉成的下一句话,还是让他心一跳。
“但是将军,还是必须尽快回朝。”
“这,”隋林彻底急了,“到底要我如何做,如何做才能让公子相信……”
玉成径直打断:“不,将军,并非我不信你。只是你继续在这,阿库尔永远不可能放松警惕。你的猜测没错,草原上确实有了变化,但这变化,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所以您让我先回京?可是公子,那万一陡然生事,该如何是好?”
“一场战争,如果只能靠一将,那注定是不可能胜利的,留下你的一部分精锐即可。”
隋林脸色一怔。
玉成继续说道,声音中多了丝真心:“将军,你是太启朝,最富盛名、最勇敢的将领,在京时务必收敛锋芒,为江山、为所有的黎明百姓,留存一个能让我们最终通过血战胜利的种子。”
隋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如此掏心窝的话了。
他鼻子一酸,再次单膝跪倒在地,“隋林,此生必定不负公子之望!”
隋林很快便走了,带着所有的随从,风风火火上马,往自己的营地飞奔而去,安排第二日回京的行程。
玉成再次,一个人静静看了这片天地良久。
直到那硕大的圆日,直挺挺地坠入草原之后,那古怪的人,才愿意从远处的一个山坡上,突然飞来。
惊得几个暗卫,都瞬间提剑飞奔而来。
玉成摆摆手:“都退下,是故人。”
说话间,那人已经飞到了眼前。
还是永远不变的装束,旧帽子、破烂衣裳、草鞋,既乱又长的白胡子瞪着,开口永远是嘲讽的语气:“哼,你这个臭小子,现在架势倒是大。”
玉成微笑着,拱手拜礼:“侄儿见过小叔。”
“去!去,一边去!谁是你小叔?!”那人瞪得刚厉害了,他也不嫌脏,一屁股躺在了后头那烂泥巴地上。
“好,不是,”玉成嘴角还是笑着,转了身看他,“小叔,过来多久了?”
“……”那人也似乎懒得纠正了,摸摸自己的胡子,“从你跟那老小子开始谈的时侯,我就在了。”
“那小叔全听到了?”
“哼,那是自然,我这门百里听音的本事,可真是一门绝学。”他又斜觑了一眼玉成,“隋林那老小子,只长年纪,不长脑子!被你耍得团团转,还以为终于遇到了伯乐。”
“我确实欣赏隋大将军。”
“放屁吧!”他摇摇头,“你小子,连我爹都能骗过……呸!连那个老头都能骗过!你让你爹召他回去,又让文官给他处处使绊子,逼得他走投无路,倒自己过来做这个好人了,真是好不要脸!”
玉成的笑意更深了:“真的什么都瞒不过小叔的慧眼。”
“哼!”那人得意地吹了吹胡子。
“既然小叔今日也听够热闹了,侄儿就斗胆请小叔移步,到北固住一晚可好?保证有好酒招待小叔。”
“哼!还算懂事,那就走吧!”那人忽地站了起来,又突然疑道,“你一天天身边跟着这么多人,是不是轻功下降了?!”
“小叔所教,侄儿怎敢忘?”
“嚯!那就追上我!不然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不会给你!”那人身影一闪,便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留在了风中。
“这个老匹夫,明明是你自己想要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过来……”
玉成失笑,提上一口气,飞速追了过去。
两个人在落日的余晖下,就这么一前一后跑了起来。
但是难为了那群暗卫们,想要追上这俩人的步伐可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