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2/2)
主神偏头看他,娃娃的神情与其说伤心,不如说茫然,他才有意识没多久,轻易就当真了。
这些事情好复杂,曾经许下的诺言,那些真情告白,说好的地久天长海誓山盟,原来都可以不作数的,娃娃才明白。
“那这个还给您。”蓝宝石在手心里,往主神那里递了递。
主神垂眸看着,并没有收下:“送出去就是送出了,我不会再收回来了。”
“那您以后还会找我吗?”娃娃突然问了另外的事。
您不爱我没关系,您也可以继续找我,我会让您满意的。
可是主神说:“不会了,继寻。”
娃娃的眼眶湿漉漉晕着水汽,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以后不要联系了。”主神伸手,揉了下他的头发,“看着我。”
娃娃毫无防备,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眸,那里面是另外一个世界,黑浪翻涌,晨曦微弱,一点点把人吞没。
他的眼神变得空无起来,主神删去了他的记忆——鲸鱼世界,还有那些不够慎重的表白。
那些小心珍视的记忆、不敢表达的爱和期待,就那么被牵引出来,一字一句、一分一秒地销毁殆尽。
有眼泪沿着下颌落下来,不知所起,不知所终,一眨眼就不见了。泪水淹没在黑暗里,再也找不回来。
娃娃留在原地,主神转身离开了,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娃娃没有回头。娃娃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擡头望着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这是一个满月,夜色很美,让人想起最爱的那个人。
可我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好像少了点什么,我在等我的大人,可是他没有来。
一个人看的月亮,是那么寂寞。
镜头拉长了,周围景物迷蒙,树影摇曳,孤零零的身影失落无助,气氛冷冷清清,徒增伤感。
作为第三视角的继寻有些难过,他看着法涅卡从自己眼前经过,金色长发镀上了月光,变成了一种有些虚无的银。
那身长袍拂过草地,却又堪堪停在自己身前。
“你在偷听吗?”主神问道。
继寻:“……”
突然被点名,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摄像机,自己也是有形体的。
娃娃不见了,小树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继寻悻悻地开口:“你可真让人伤心。”
床上缠绵悱恻,各种情话信手拈来,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让人没处说理去。
“我总是梦到你,”银色长发一点点变短,停在了一个及肩的长度,主神歪头,问说,“你都在想这些伤心事的吗?”
“没有呀,”继寻摇了摇头,“我根本不记得。”
这些记忆被人为封印在脑海深处,只有潜意识活动时,才会无意间来到台前,但是梦境一旦醒来,又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相顾无言,主神对他伸出手:“一起走走吧。”
树林外是草地,不远处还有学院体育馆,边缘挂着白色的灯,深夜里呈现出一个立体的轮廓。
“你当时是在玩我吗?”继寻问。这段记忆很不清晰,他有些不确定。
主神摇了头。
继寻讪讪道:“是也没什么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没有骗你啊,”主神说,“正因为尊重你的感情,我才没有继续下去。”
“真能忽悠人。”
主神笑了。
“我当时好伤心好伤心呀。”继寻仰头望着那轮月亮。
如果是现在,他可能难过一阵就算了,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他不会沉溺于没有结果的感情。但是对那一天的娃娃来说,那是爱和信仰崩塌的感觉,是被全世界抛弃的痛苦和绝望。
他明明已经忘记了,但是梦到的时候,心里依然拧出了水,变得冰冷潮湿,泛起寒意。
手被握紧了些,主神也去看月亮,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我在你的心里是这样的呀,就没有好一点的回忆吗?”
“有呀,”继寻回答,“我偶尔也会梦到鲸鱼世界。”
天边出现了云朵勾勒的人像,小鲸鱼向着那个方向游啊游,却怎么也追不上那朵奇异的云。
“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看看。”主神说,“我是在那里跟你表白的,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哦。”
“我也不想记得。”继寻笑了,“对我来讲,当时的你就是个骗子,骗身骗心。”
主神:“……”
“哎呀。”突然被掐了下,继寻吃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还不让说了。”
“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草地毛刺刺的,两人在上面躺下,这里是个小山坡,往下望去,可以看见主世界雪白的建筑群,玩具一样小小的,起伏林立着。
“你知道吗?”好半天,继寻开了口,暗戳戳道,“床上那些……如果是当时的我,是会非常愿意陪你玩的。”
主神:“……”
他当然知道自己错过的是什么,可他也不至于这样利用对方的感情。
“那我刚才如果答应了,你会开心吗?”法涅卡问道。
继寻迟疑着:“大概会吧。”
毕竟卑微到了极致。
漫天繁星,银河闪耀,天幕像是展开的画卷。法涅卡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伸手按住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
“那你现在还愿意把心交给我吗?”
草地有些扎,继寻稍稍偏头,主神和当年一样,轻易就抓住了他的心。
“我……”
不太愿意呢。
他往旁边挪了挪,一点点逃离对方的禁锢。
小宝贝捂住自己的胸口,心疼地揉了揉,像是在安慰十年前受伤的幼小心灵。
“我才不要。”他这么回答道。
主神又靠过去,金发重新搭上肩头,他牵过娃娃的手,放到了自己身上。
“那我把我的心给你,”法涅卡闭上眼睛,轻柔地蹭了蹭,“它一直是你的。”
继寻有些脸红。
掌心的感觉很微弱,隔着衣服,他并不怎么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倒是自己那颗沉寂的心,蹦得又快又慌。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心动?小宝贝想不明白,这家伙也太会了吧。
心脏软软的,不可抑制地陷了下去,原本就脆弱的防线更是坍塌成片,继寻懊恼地抿紧了唇。
主神托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他把人压着,一点点撬开对方的唇齿。鼻尖是青草绿叶舒缓明朗的气息,他咬住那颤抖的唇,舌尖钩住,轻轻碰了碰。
“我要把你的心偷过来。”主神低低耳语道,“我要把手伸进你的身体里,抓住你的心脏,再一点点把它拽出来。”
那颗心鲜活明亮,是我最珍视的珍宝,我要把它捧在掌心里,看它挣扎跳动,看它无法逃离。
“太吓人啦。”继寻把人推开一点,安抚地拍了拍胸口。
主神捧着他的脸,软软贴了贴。
可是你那么脆弱那么天真,我不敢这么做。我怕你真的答应,傻傻把心交给了我,而我不值得你单纯热忱毫无保留的爱。
不过虽然这样,我也还是想要你。
那些卑劣的想法始终诱惑着我,我想把你的心偷过来,关起来,安上锁,揣进兜里,这样它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它再也不会丢掉,再也不会受到伤害,它是属于我的,是我心里最疯狂的爱。
“你的心在我这里。”主神牵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你看它跳得这么厉害,你不能再把它要回去了。”
继寻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眸细碎明亮,里面装着当年的自己。
娃娃的心已经成了碎片,但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把那些碎片捡起来,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可不能再坏了啊,”娃娃对自己说,“再坏可就拼不好了。”
爱是一回事,交付又是另一回事。
“你愿意把心交给我吗?”十年后的主神这么问道。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星河璀璨,明月朗照。小宝贝垂下眼睛,扯了扯身下刮人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