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婚书(2/2)
开始微微颤着手,起初几个字歪扭不成形,而后稳健有力,字透纸背,最后笔尖分叉,墨枯字淡……
“呜呼哀哉”四个字极清极淡。
杨肇扔掉笔,笔尖四散,已废。
杨氏看着诔文,想起杨絮夫君,又要落泪,连忙转换话题。
“你出征这几月,容儿给你做了柿饼,还有柿子糕,我去给你端来,你尝一尝。”
提到杨容姬,杨肇鼻尖微酸,他喟然一声,却是说道:“夫人,你将卧房里床下箱子里的木匣拿过来。”
杨氏直直的看着他,没有动。
杨肇没有解释,又说了一遍:“夫人,拿来吧……该有个了断了……”
杨氏慢慢的转身,依他所言,回来时,手里已经有了一个木匣。
纹理清晰,不沾灰尘,可以想来,这个木匣一直被珍视的很好。
杨氏将它递给杨肇,剪掉了烛花,烛火跳了跳,更亮了几分。
他打开木匣,有尘封的纸张香气袭来。
一纸五字。
合潘杨之好。
“夫人,你觉得潘郎如何?”
“他年少才华过人,名动洛阳,与石崇夏侯湛交好,面容俊朗,我见过所有男子中,唯他容貌,惊为天人。”
杨肇细细端详这一纸婚书,道:“我与潘芘当时交好,亦看重潘安,这一纸婚书,珍藏至今,亦盼着结潘杨之好,容儿过了年,也是十七了,我前些日子想着要找个机会将这婚约告诉她,她若是没有意见,我便去拜访潘家,定文书……可如今……”
杨肇将婚书凑到眼前,接着道:“潘岳心有凌云之志,不甘平庸,他追名,望尘而拜,他这一生,都与朝堂脱不了干系,我夫婿为政治斗争而死,而我没来得及看他一眼,我又被朝堂所累,连累夫人与容儿受流放之苦……叔夜已死,阮籍避祸,而我……庶人一个,而今垂垂老矣,我的女儿,我不愿她沾染尘世污垢,不愿她惹上政治是非……”
婚书放到烛火之上,顷刻成灰。
杨氏惊诧,变了脸色:“季初……容儿不能跟着我们一起受流放之苦,便只有尽快出嫁,你将这婚书焚毁,再去哪里觅得一桩姻缘?”
杨肇握住杨氏的手:“我会想办法,只是所嫁之人,不可身居庙堂之位。”
杨氏想起潘安,想起他看向杨容姬的神色,没有了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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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容姬带着漪儿去了西市的胭脂铺,张娘子热情的迎了过来。
杨容姬走进铺子里,将袖袋里的纸张拿出,这是那日与张娘子签的地契。
杨容姬轻启唇角:“张娘子,我……”
一时停住,不知如何开头。
她想起那一日,她揣着银两来到这里,盘下了铺子,购得了宅院,后来铺子挣了钱,她想着,如今她有了属于自己的钱,将来要带着漪儿和周婉儿去吴地吃美食看美人。
那时杏花如雪,此时雪似杏花。
她微笑:“我要去远游了,去焉支山看牛羊成群,看草原一望无际,还要去天山,看瓜果绵延,跳胡旋舞,吹羌笛……”
张娘子其实耳闻了杨家的一切,她已经知道了面前女子的身份,也知晓她即将流放。
于是装作很开心:“那姑娘去了那里,可不要忘了张娘子的胭脂,听闻焉支山上有花草,做胭脂极好……可好过张娘子的胭脂。”
杨容姬弯了腰,向张娘子行了一礼,笑道:“容姬永远不会忘记。”
张娘子拿起帕子掩嘴而笑,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
杨容姬转身离开,张娘子将地契塞回给了漪儿。
她们往回走,到了七里桥,杨容姬停在那里许久。
她回过身看着漪儿,雪落在两人身上,漪儿扑簌跪下,截断了杨容姬要说出口的话。
“女郎,漪儿从五岁起就跟在你身边,虽是婢子,却一直开开心心,女郎从未对漪儿说过一句重话,女郎说过,漪儿是你的姐妹,姐妹是永远陪在对方身边的。”
她擡起头:“你是漪儿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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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珠看着窗外落下的雪,皱紧了眉头,雪已经下了许久,这样下去,潘安何时能赶回洛阳?
潘安就算赶了回来,又如何能解救杨家?
他也是刚刚被贬了官,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万不可再让他踏进这趟浑水。
无意识的走到门口,芷兰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姑娘,潘郎归了。”
绿珠一喜,走上前去,突然被绊了一下,回头看,鞋印躺在雪地里,横横竖竖。
她突然轻松了下来,芷兰疑惑,扶起她,问道:“姑娘怎么了?”
绿珠笑道:“王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