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对不起(2/2)
他瞬间想起了昨晚的事。
昨晚仅仅是提到在水上划船,北川清的手心里就冒出了汗,所以那些反应绝对不是晕船,而是在恐惧着什么。
诸伏高明的心脏登时一紧。
难道是......怕水!
他立刻看向北川清,瞳孔狠狠地缩了一下!
北川清的脸色已经完全煞白了,缓缓转头看向他,用嘴急促地呼吸,一张一翕的嘴唇不断颤动,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高明......对......对不起......我......对不起......”
此时的北川清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但仍然不停地对着诸伏高明一边摇头一边道歉,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乞求朋友的原谅。
“没关系,我在,我在,”诸伏高明连忙把北川清抱在怀里,不断安抚他的后背,“在我身边是安全的,我会游泳,我一定不会让你落水的......”
他内心非常自责,他昨晚就该察觉到异样的!
刚才他居然还以为北川清只是晕船,以为不划船减少摇晃能好一点,就这样让他在湖中央呆了这么久!
怀里的身体颤抖不止,诸伏高明这才弄清楚北川清到底是有多害怕水,他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了,于是说道:
“阿清,听我的,慢慢躺下,看着天。”
他把住北川清的身体,把他缓缓放倒,“你现在不是在湖面上,而是躺在草地上,请闭上眼睛,感受和煦的风从脸颊轻轻拂过。”
为了减轻北川清的恐惧情绪,诸伏高明把语气放的又轻又缓,就像是在哄一个两岁的孩童。
并且在说话的时候,他就将船桨牢牢握在手里,用最快速度朝着岸边划动。
北川清紧紧闭上了眼睛,身子蜷缩在一起,两只手都用力抱着诸伏高明的腿,仿佛在湍急的水流中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光亮,没有时间,没有声音,只有一片虚无,每次陷入这种境地,都如同经历了几个痛不欲生的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隐隐约约听见了一道模糊的声音:“阿清,阿清,安全了,我们可以上岸了。”
声音很熟悉,温暖、低沉,充满安全感,并且,也和另一道相似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阿清,我是哥哥啊,现在已经安全了,快点醒来吧,我们都在病床边等着你呢。
......
等北川清彻底缓过来,天已经黢黑了。
几个小时前,他是被诸伏高明从船上背下去的,双腿完全瘫软了,站都站不起来,人也几乎成了废人,连话都说不顺畅。
上岸后,诸伏高明又背了他一路,一直把他背到了雪铁龙的后座上,然后和他坐在一起,关了车门,把他抱在怀里,温暖的手掌一次次安抚他的后背。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安全了......这里是安全的......”
诸伏高明不断出言安慰,低沉醇厚的声音一直萦绕在他耳边,过了好久,他的心跳才逐渐恢复成平稳的速度,呼吸也渐渐归于平静。
他觉得很抱歉。
真的,非常抱歉。
北川清把额头抵在诸伏高明的肩上,低声说道:“高明,对不起。”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了,”诸伏高明声线温和,手指轻轻捋过他的发丝,“我又没怪你,你何错之有?”
“我不该隐瞒你。”北川清摇了摇头,他嘴唇又张了几次,还想再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
这时,却听诸伏高明说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昨晚看到我期待的眼神,不愿让我失落,于是就答应了,这有什么错?要是换做我,我也会如此的。”
闻言,北川清无奈地笑了两声,“想法都被看穿了啊......”
他用力抱了抱诸伏高明,然后和他分开,靠在座椅上,双手搓了把脸,把刘海往后撩了撩。
“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以为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应该可以克服,但谁成想弄成了这个德行。”
诸伏高明沉思片刻,侧身看向北川清,“是幼年时期烙下的阴影?”
“嗯,”北川清颔首,“五岁时我被当成了人质,捆住手脚,脚下拴着沙袋,在夜晚被扔进了东京湾。”
话音落在车内,之后便是久久的沉寂。
北川清没再往下说,诸伏高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无法与北川清感同身受,但仅仅是听到,心情也变得沉重。
四周的空气像是在不断收缩挤压,让他感到胸腔憋闷,浑身都隐隐作痛。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被扔到东京湾里的孩子,小脸惨白,放大的瞳孔中充斥着无尽的惊恐,眼睁睁地看着海水盖过自己的头顶。
冰凉的海水如无数根针,对准肌肤的毛孔直扎进骨髓,他沉入了湿冷无声的世界,身体不断地下沉、下沉......
海面上的光亮离他越来越远,黑暗将他一点点吞噬,他的手脚被捆住,只能无助地看着黑暗将自己笼罩,氧气慢慢耗尽了,仍然没有人来救自己,无法呼吸......
幼年时的恐怖经历,如今,却变成了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古书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如何如何......
诸伏高明自是知晓这个道理,但在这一刻,却也宁愿他的阿清只做个平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