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神迹降临(2/2)
“这次我可得把你看牢了,一点也不能放过。”德文辛重新理了理万森的头发,在他发饰上落下一个轻吻,“就算跑到阴曹地府,我也把你抓住来。”
万森瞪他,“虫族哪里来的地府,我想去还没门呢——这里地下十八层都是水,我又不是水生种,没事跑这里面去干什么?”
可惜天色太黑,他这一瞪倒是落到某虫眼里,自己反倒什么都看不清。
德文辛笑着说:“修辞手法——我活学活用,万老师,我学得好不好?”
这话德文辛竟然靠在他耳朵边说,万森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却毫不认输,反而一正语气,“德文辛同学,学习要实事求是,虫族世界没有地府的说法,这个比喻没有其他虫能懂,不过关,该罚。”
德文辛迅速在万森嘴上亲了一下,“罚金已交。”
二虫面面相觑,一同捂着嘴低声笑了起来。
就在轻声的笑闹间,头顶上的“天漏”罅隙间投下了第一抹微弱的光。
黎明。
这一点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洞xue,却唤醒了”降临。
万森看着脚下黑漆漆的一片,有些叹息地说:“上将,我这么做对吗?他们明明期待着真正的神明,可我……”
“虫神本就是杜撰出的虚无。”德文辛轻声说,“虚无治不了精神海,你的音乐却能。你不是神明,你的琴音是——你没有欺骗他们。”
知道这是德文辛安慰他的话,万森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说:不管怎样,水渠都该拥有真正的阳光了——
有罪的不该在此茍活,无罪的也不该被囚地底。
初阳第一束光穿破黑暗,一片光幕从地缝投射进来,金辉顿时为水面打上粼粼波光。
众虫屏息静坐或立,生怕连微弱的呼吸也会惊扰神的降临。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水面上的海蚀柱,那里是光芒最耀眼的地方——它置身金色的璀璨之中,岩石表面是金色的,水波也是金色的。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礼圣之日,不少虫在这些年间来了一次又一次,可没有哪天能比今日还有忐忑不安。
神迹,神迹将怎么出现?
就在众虫正展开想象时,幽暗的上空忽地传来一阵呜呜鸣响。
哈维与众多军雌一样,在岩壁的突棱处找了个支撑点,静静地等待着确定的神迹降临。
即便他复盘了无数次这个计划,同时也参与了其中的许多环节,对自家长官那只奇迹般的雄虫已经略有了解,可在此时此刻,他与在场所有虫一样心生震撼。
哈维知道这声音是万森用那种叫做“横笛”的乐器吹奏出来的,低沉悠长,在这幽深洞xue里悠悠回荡。
声音被特殊的石壁反射放大,水面荡起微波,反射的阳光跳跃起来,静谧的天漏之地,仿佛瞬间复苏。
哈维不是第一次听万森吹笛,只是那天没有阳光,此地也没有别虫,他和阿瑟签手站在水岸边,静静地听,像天地间好似只有他俩,一种安宁与惬意像初生时那层坚实的壳护住他们,无比温暖与放松。
然而此时,明明还是同样的声调,只是阳光镀辉,虫群朝圣,他竟觉得这音乐带上一种难言的神性,仿佛沉浸其中,自己就能得到救赎。
更令虫奇异的是,在这悠悠长鸣中,所有虫竟同时动作起来——坐着的双手交叉,右手拇指按住左手掌指根,向上高举,轻触自己额头;站着的则腾出一手,拇指按在掌心上,四指指尖并拢,同样举至额前触碰。他们的翅翼收拢,头上的触须后压,双目低垂,好不让自己的视线直视前方。
这是虫族最高的礼仪。
哈维默默跟着一起动作,而就在他擡手的一瞬间,那从上空投下的光幕中出现万千闪耀的光屑,金辉绚烂,美不可收。
这时,笛音一收,可余音仍在回荡,就在这空灵之时,所有虫都听到一阵轻微的翅翼震颤声,还有细碎的泠泠清响。
即便所有虫都想控制自己不要去看,可这些细微的响声还是让他们忍不住微微擡起手掌,从手指间隙看向那孤零零的海蚀柱。
哈维闭着眼睛,心说,昨天才见到过万森阁下装束,没什么奇怪的,无非就是亮晶晶的东西挂了一身,不稀奇,水渠的审美就是这么奇葩。而且,这是老大的雄主,不能看不能看——
可是这肃穆的朝圣气氛太过虔诚与震撼,不带任何邪思妄念,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哈维的视线与众虫一样,落在了水面中央,那里有一团小小的影子,他便将视线又往上移了少许。
只见半空中,光耀的中间,一道身影徐徐而落——他背后的双翼轻薄透亮,阳光被他的翅翼折射成五彩斑斓的光。
天神。
天神是一只雄虫。
天神被镀了一层金辉。
哈维不会形容,但他曾在利贝尔的上水宫里见过一幅画,那是从前的一只星盗霸王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奢侈品,画名叫做《降临》,那是一只虫落入花间的背影,高贵、优雅——而现在,他觉得如果那画的虫有正脸的话,一定就是万森阁下的模样。
落下的雄虫身穿白色长尾礼服,只是礼服上有着细碎闪耀的点缀,辉耀如影相随。雄虫的头上也缀着星河,在日光下时闪时灭,像光点跳动。
他怀里抱着那叫作“琴”的物件,轻轻一落地就盘膝而坐,将琴轻轻置于膝上。
那琴通体乌黑,可被阳光一扫,也和雄虫一起泛起了一层淡淡金辉。
哈维屏住了呼吸,所有虫都屏住了呼吸,此时哪怕是鼻尖的一阵微风轻动,也是罪责。
“泠——”
一声清脆泛音自水面中心传来,哈维只觉浑身一震,一种从头顶灌下的酥麻让他不自觉轻轻卸了一口气。接着又是泠泠几声,清凉的乐声从他耳边穿透,他身后的石壁上激起细微嗡鸣,不自觉地,他的目光逐渐迷茫,视线落在远处那身影上,落在他的指尖,他只能看到光在弦上起舞。
山涧泉鸣,空谷疾风。
琴音拂起水面上的粼粼日辉,又如清风拂过虫群们狂暴难息的精神海。
他们举起的手纷纷无意识落下,以最放松的姿态轻轻垂在身侧,睁大的双眼微微合拢,触须也放松地舒展开来——
降临了,神迹,真的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