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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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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氏汉化程度较深,静仪的高祖也以文才手笔知名,人又忠谨勤劳,深受魏主喜爱,恩宠无比,颇有家底。其父河内太守,说话也像老博士一样,喜欢引经据典。

静仪听说贺梅和惠歌刚到洛阳不久,很尽心地带着她们四处游赏,介绍来历。例如里门前那一间灵应寺,原来是从前晋朝太康六年所立的太康寺,寺里那一所砖浮屠,也是用地下挖出来的旧砖造作的。

洛阳这时候佛寺已经多达一千余所,好看的神奇的事物都在佛寺里,可是许多由王公大人所立,即使是六斋日,也不对常民开放。静仪倒很有门路,左右疏通,几乎有盛名的都去过了。贺梅喜欢热闹,有静仪这样的新妇,陪着她到处玩,也十分欢喜。

这一日十五,她们去了城西的宝光寺。

听说是从前晋朝的石塔寺,有一所三层石基浮屠,也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寺里有一片池,很大,人们以海称之。池边生满芦荻,左右是松林和竹林,林子里坐了许多游客,饮酒吃果。惠歌一行人也在那里设席饮宴,回家的时候已是午后。

贺梅坐在内堂的大床上,惠歌和静仪分坐两旁。正说着闲话,惠宝进来了。

惠宝儿时眉眼清秀,圆鼻红唇,像个女孩子。现在长大,鼻子高起来,一双眼睛显得小了,彷佛总是困倦。两颊还有些儿时肉嘟嘟的样子,仍不失清朗。头束黄绫角巾,身穿半旧茜红大袖褶服。衣领松松立在颈后,略带些折角,领口也低,露出一大截高领白纱里衣。这是洛阳士女流行的穿法。

“你今天休假啊?”贺梅笑得很喜气。

“是啊。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去宝光寺了。”

惠宝垂足坐在床边──静仪身边。

“如果你早回来,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了。那里的池真大!”贺梅说。

“我常和同僚去的。那里的花圃还有我写的咏兰赋呢。”惠宝笑说。

“我都不知道小弟这么有才情,可惜没有找来看一看。”惠歌也笑。

“斐然成章,定叫阿姐泪湿琵琶。”

“我不弹琵琶。”

“那就泪湿酪浆?酪浆你总爱喝的吧?”

“你别胡言乱语了。”静仪斜瞪惠宝一眼,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用过午食没有?”贺梅问。

“还没有,但是我一会就要出去找朋友,到时候少不了吃的。”惠宝说到这里,挨向静仪,问:“娘子,你先前给我新裁的那一领练复衫,放到哪里去了?我想要穿去赴宴。”

“新衣裳一向是收在床边的衣箱,你仔细找找。”静仪说。

惠宝瞅了瞅贺梅和惠歌,微微侧过脸,低声嘟哝:“你来帮我找嘛。”

静仪醒悟过来,听出惠宝有别的意思,心里欢喜,脸上却摆出莫可奈何的神色:“好吧,还是我去找比较快。”一边说,一边着履下床。

慕容氏又叫“白部鲜卑”,有人说因为他们皮肤最白。静仪也有祖风。她穿着靛青交领大袖襦裳,衣领松松立着,头髻高高绾着,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看着比白纱里衣更莹彻一些。丰润的圆脸,像一轮皎月。

她和惠宝的面相是有几分相似的,也是珠联璧合。

小夫妻相偕出去了。

贺梅笑呵呵地说:“他们真是天作的一对。”

堂门外有一丛筱竹,只比人高些。叶面给阳光镀得非常亮。金碧的竹叶,深绿的竹枝,极浓艳的鲜色,显得很虚幻,令人想走出去看一看。底下淡紫色的锦葵,花蕊是粉嫩的鹅黄。

惠歌呆呆望着。今天是个好时候,可是一想到要走,她还是忍不住伤心。

几个侍婢跟着走了,内堂一下子变得清冷。贺梅的四个婢女立在床侧。惠歌跟贺梅出门一向不带人,因为贺梅的人就够多了,小珠彩菱等都在自己房里,或者悄悄玩去了。

贺梅看向惠歌:“现在惠宝也成家了,就剩你了。”

惠歌回过头,也没有看贺梅,眼神虚飘飘落在床前。

“奚将军可有消息?他回洛阳了吗?”

惠歌只是沉默。少时,她从袖里肘后囊掏出一个素纱囊,放到贺梅面前。

轻薄的白丝底下,隐约可见一只大角金羊。那是奚特真给她的指环。

贺梅愣了一下,皱眉说:“你这是干什么?”

“奚将军还没回洛阳。”她终于说:“这个金指环,到时候再帮我送还给他。”

贺梅不语。

惠歌不用看也知道阿娘正怒目而视。她的侧脸火辣辣的。

“我想去南方看看。”

她解释。声音开始变调。

“看什么?南方有什么好看的?”

那个梦太真切了,惠歌就想去探探究竟。她想了很久,以前一直觉得自己选择明璘是个错误,因为太痛苦了,可是兜来转去,才知道她终究会选他。

他是谜题,也是谜底。

是过程,也是尽头。

她自己也没办法,也知道贺梅不会理解,因此坐在那里,垂着头,和从前一样,弭耳受教,绝不改过。

沉默持续很久。

久得令惠歌开始后悔。

她应该留个书函就走的,或者和老花一样,潇洒一点,悄然离去。阿娘这样大嗓门和爱说话的人,安静的时候特别令她害怕,像晴空上出现阴沉的乌云,四面八方压将下来,萧萧到了极点。

贺梅重重吁出一口气,像雷雨前的迅风。

“你是要去找明郎吧?”

惠歌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想去就去吧。”

贺梅又叹了口气:“本来从前我会让你和他相处,也是因为老花说,你有异质,四肢发达但是短命,多读诗书,修德养仁,才能长保安泰。你能陪我到现在,我也该知足了。我知道,你和老花一样是个异人。我也管不动你了,你知道自己在作什么就好。”

惠歌喉头酸得厉害,也不敢说话,一径点头。

“我要去睡午觉了。”

贺梅淡淡地说,缓缓动作,彷佛和往常一样。她没有看惠歌,只在走出堂门的时候,擡手摸了摸脸颊。

惠歌知道阿娘在擦眼泪。她的眼泪也溃败下来,奔流满面。

她着履下床,一阵风似地走了出去。

挂在脸边的泪珠落光了。

飞身上了内堂屋脊。

举目是齐整的乌黑的筒瓦,在阳光下一片油光晶亮。

湛湛的绿木,漫漫的黄树。巍巍的城楼,翘翘的檐牙。

永宁寺那一所九层浮屠遥遥矗立着。刹顶的盛露金盘,盘中的金宝瓶,灿灿如朝日。在这一片色彩的浪涛之上,是无垠的蓝天,彷佛是海。

她忽然很想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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