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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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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与惠歌对烛而坐,即使不言语,也令他觉得很安适。

惠歌忽然转头,说:“你的侍婢走过来了。”

冰绡因为奚特真迟迟不进屋,悄悄地走来想要查看动静。

奚特真站起来,笑说:“大概是冰绡,性子急,老是怕我饿坏了。”

惠歌点头,目送他出门。

奚特真出去的时候细心地将门阖上。由此看来他对冰绡雪縠确实很宽纵。

奚特真虽说口干,拿了酒却没怎么喝,惠歌便喝干了,连着残羹冷炙也尽量吃尽。这里封城多日,食粮取得不易,许多百姓都在挨饿,待得越久,见闻越多,越不忍浪费。

其实她进食的分量可以和老花一样少。这个时候成人一日食粮约七升米,如果不足这个数,就会陷入饥饿乃至垂死。从前汉人有个名臣叫诸葛亮,夙兴夜寐,日食远不足七升,他的敌人便知道他快死了。一般对于俘虏或罪犯的待遇,也只有三四升的数量──仅全性命的程度。至于老花,非比寻常,只吃脱粟一升。她也可以作到,只是在无夫无子的贫乏的生活里,贪恋美酒佳肴给予的安慰。

现下有节食的必要,想着明日就和第令说了,减省她的食粮,或许能多活两三个人。

坐了一会,有婢女叩门,进来收拾整理,送水燃香。婢女退出之后,惠歌灭去烛火,坐在床上,闭目行气。

行气与睡眠相似,心思与外界若即若离,有时毫无所感,有时难以忽视。奚特真在房里与侍婢说笑唱歌。以他那种务实的性格,大概很懂得苦中作乐,未来毕竟还没到来,眼下的快乐即是永恒。

她倒没想到是因为他感到安心放松的缘故。唱的是北土的民歌,欢声透着畅朗旷达。晚些时候,第令进药,便消停了,奚特真一齐进去看望妹夫,说了几句欣慰的感言。

次日早晨,陆士远接见惠歌。

他坐在床上,倚着红黑黄三色绒圈锦隐囊,穿着白绢单衣,腰下还盖着初见时候的毡罽。也还是病恹恹的,略带些红的长发披在身后,脸很瘦,筋骨分明。一双深浓的大眼凹陷着,周边浮着乌青,像给人痛揍两拳。

眼神却能自主了,肉身和神魂再次联系上了,光是这一点,就判若两人。已经听说是惠歌出手相助,最难堪的样子也给她见过了,尽管重视容仪,为了及时表达感激,仍以病容相见。

只是大病初愈,很有些恍然。疏略地说些话,便歪过头,垂下眼,显得很疲倦。惠歌看在眼里,先行离开。奚特真叮嘱几句,也出门往公署去了。

陆士远喝过粟粥和药汤,又沉沉睡下。

下午,惠歌站在树上瞭望。

院墙外疏疏种着楮树,不大高,但是枝条茂密,累累的绿叶像层层的瓦陇。楮树的叶子多变化,苗期是桃子形,类似鸭蹼,再长一些,裂痕深广,像精巧的镂刻,然后弥补起来,成熟的时候又回到幼苗的形状,不过颜色老了,皮也厚了。因为这种特性,常有人认作是不同的树。

这树也是老花教她认识的,树皮可以作纸,柴枝可以供燃。她有一块收债得来的地,位置僻远,但是肥沃,便拿来种楮。三年斫收一次,省功又有利。

她站的这株是其中最高的,理应成熟了,叶子左右却也不大一样。左边是圆润的鸡子形,尾端掐尖,右边带着裂隙,彷佛虫蛀。或许真有虫。

她不想让人看见,所以站在树里,又怕有虫,所以站在左边。折弯一处枝条,往东北方向望。

这一面没有其余大树和重楼高台,视野很好。一格一格灰黄的泥墙,盛着一片一片灰白的茅草屋顶,挟着几处炭黑的瓦鳞。

天阴,那些瓦顶也有些涣散的样子,略带点寒意。远近树影参差,稀薄的苍黄色,是秋天的萧瑟的绿意。

韩寡妇家那些丈高的乌桕,仍旧红艳着。遥遥的,异样的。

惠歌时时观察那里,除了偶尔有些车马出入,没看出什么。距离太远,也听不到什么。却还是喜欢看,看着安心。

这时,奚特真走进院里。

他看了一眼惠歌房间。关着门,或许正在午觉,径自走向大屋。

屋里陆士远已经醒了,正在喝药。药苦,喝得慢,听见人来了,才呼噜呼噜喝完,请人进来说话。

二人交情深厚,从前一同享乐,后来一起艰难。如今对坐,都感慨良多。

陆士远斜着脸,望着窗。

窗外是陌生的白日。半晌,他才说:“老弟,我现在感觉好像在作梦。”

“感觉太好了,是吗?”奚特真笑问。

“真的。从前听说地狱有很多种,各有各的苦处。其中一种叫孤独地狱,是根据个人的罪报而设,没有固定的地方,也没有固定的刑罚,但是同样能叫人感到无穷的痛苦。这一段时日,我感觉就像到了那种地狱,总是看见韶英恐怖的模样。”

奚特真看那脸色和口吻,是要往事重提,再将从前那份夙业审一审,要他评理。

他其实已经评过三四遍,详熟内情,要放在别的时候,一定不听了,还要笑话阿鹿像个白头宫女对旧事难以罢休。可是现在阿鹿方受了许多折磨,很需要个人听他说一说,便只是默然。

果然陆士远接着用一种既感伤又无奈的口吻,说起那段往事。

他的前妻韶英,原是活泼爱笑,新婚之后,也过了一段情投意洽的时光。他虽然喜欢她,却也依然喜欢宴聚,与同僚亲友一齐喝酒吃肉,唱歌跳舞。

韶英怀孕之后,他也想不透,怎么忽然就变了个人?既不活泼也不爱笑,而且越来越见不得他去游宴享乐,对话充斥怨怼和指责。

二人越是争吵,他就越常往外跑,也不大去看她。

直至那一日,他的阿娘常山公主送来乌雄鸡。他觉得奇怪,之前都送雌的,怎么忽而改送雄的?

第令说,乌雌鸡安心定志,适合安胎,乌雄鸡补血益阴,适合生产。他才知道韶英快要生产了,便心血来潮去看看她。

韶英坐在床上喝药,见了他也不言语。一旁侍候多年的老婢替韶英诉屈,孕期有诸多不适,胎动不安,尤其需要丈夫关怀。

他说了几句话,见她不理睬,就想离开了。然而走到门前,韶英突然将青瓷碗朝地上一掼,人踏着一地狼藉的碎瓷片和药汤,摇摇晃晃奔过来,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捉着他的衣袖,要他别走。说他要是走了,她就死给他看。

他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将话说得这么重。但是那样的说话方式,要是他如何如何,她就如何如何,总是令他起反感。

看着那一双发红的眼睛,还有那只捉着他的柔腻的手,厌恶之中还觉得有些恐怖。他已经尽力克制了,只是缓慢而强硬地扳开她的手,没有正眼看她,怕掩饰不住满腔的憎嫌和倦怠,匆匆走了。

当天夜里,韶英失踪了。

第令敏锐地察觉事态不寻常,没有声张,悄悄去找。最后发现井边有一双五彩绣履,齐齐搁在一面白绢方巾上。

方巾上写着朱字。中间一个大大的“恨”,周围环绕数十个小小的“恨”。

韶英就沉在井里,一身红衣。从各种迹象分析,应该是自己进去的。

第令与几个忠仆漏夜捞起尸体,藏在空室,再与主人商议。常山公主早已听说韶英对丈夫的冷淡多有怨恨,为了避免姻亲猜忌,拟了一套说词,说韶英气虚,生产的时候不能有旁人扰攘,所以屏除一切人独产。可惜逆产,三日不出,母子俱亡。

陆士远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多少有些心虚。若说韶英自行弃世,她的母家只怕要归咎于他,还有诸多流言蜚语,便也接受那一套说词。

隆重奢华的丧礼过后,宅院开始闹鬼。

从前韶英住过的内室,夜里能听见女人发笑的声音──“嘻嘻。”短促而轻微,第二声几乎听不见,令人觉得是听错了。

可是听错的人越来越多,便令人觉得是对的了。

还有镜奁粉盒磕在木案上的声音。

汲井的时候水罐特别沉重。一向娴熟的婢女还得找人来帮忙。

甚至闹出人命。二个仆吏无端于山池溺毙。

陆士远只好听从旁人的建议,舍宅为寺。定期前去供奉花果,以及韶英宿昔所爱之物。

后来遇见惠银,再婚生子。他觉得自己对韶英的弥补也够了,便断了。

结果韶英又来了。穿着当初堕井的红衣,模样恐怖,举止骇异。

陆士远说:“我真不懂,她自己想不开,为什么却是我的错呢?”

这个问题奚特真也听过数次,不厌其烦地开解:“或许从她表妹那里受了刺激,加上妊娠艰难,所以想不开。”

“我和她表妹只是意外,那一夜喝得太醉,认错人罢了。”

奚特真叹了一口气:“大概很难接受她的表甥……”

话说到一半,忽而止住了。他想到惠歌可能听得见。惠歌性格疏傲耿直,又是女人,永远不能理解男人。如果知道陆士远的丑事,不知道会作何反应,还是避开为妙。

陆士远却接过话茬──

“很难接受什么?她的表甥可能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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