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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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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我跟你说过,高平城有反逆之忧。武库被盗走两千人的器械,正与高平山贼的人数相当。羊再来代掌郡事至今,纵容山贼烧杀掳掠,毫无对付收治的意图,甚至选择昼闭城门这种消极的死路,很有可能是与山贼勾结。尤其泰山羊氏身为汉人士望,听说常有南归之志,视我国为异域,南国为正统,就和……”

奚特真说到一半,忽然停下,看着惠歌。

惠歌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了。

就和多数的汉人士望一样──就和她的夫家平原明氏一样。

“总之,羊再来嫌疑重大。我怀疑便是他与昙影通谋,危害阿鹿。”

“原来如此,难怪他不想让你进城。”

“对。他知道我支持阿鹿。”

“如果他真不开城门,你要怎么办?”

“那便是公然谋反了。如同我先前说的,他们藏器待时,现在时机未至,应该不至于如此。”

城上的鲜于队主忽而大唱:“羊公至。”

羊再来右手拿着信幡,缓缓走了出来。

看上去约四五十多岁──人生过了不惑之年,开始出现老态的时候,年纪就不好猜了。精悍的眼睛,挺直的脊梁,感觉并不太老。但是眉毛杂乱,须发灰白,头顶一个缁布小冠,位置接近脑后,显得前额特别宽敞,散着黯沉的斑纹,感觉又特别老。

身材有些拥肿,穿着紫缘红缎大袖衣,交领的位置接近腰际,胸前敞着一片黄罗里衣。腰缚杂彩长寿绣大带,余带极长,几乎曳地,随风掠出女墙低处。花艳的绣带一下一下舐着黄暗的泥墙,有种异样的鬼魅的感觉。

左手拄着一支红木杖,高过头顶,约有七八尺,杖端刻着一只鸠鸟,黑黄漆饰。汉人尊老,从前国家对于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会赐杖,杖端刻饰鸠鸟。鸠鸟吃东西不会噎住,而老人常有吞咽障碍,所以寓意就是祝祷老人不会噎住,也叫祝鸠。后来鸠杖通行民间,常为老者所持。

奚特真捉着缰绳,朗声说:“羊公万福,别来无恙。”

羊再来张口,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清了清嗓子,才说:“听说奚参军惧祸,已经逃走了,今日怎么又回来了呢?”

嗓门与身躯相符,甚是洪亮。话倒是很不中听。

奚特真解释:“羊公有所误会。陆夫人归宁,府君护妻,托我相送,所以才匆匆离城。”

府君是对郡守的尊称。听说羊再来私下皆命婢妾如此称呼自己,有那些见风转舵的势利小人,也叫得好不高兴。

奚特真虽然神色温恭,言词谦逊,却特意用此称呼来指称陆士远,提醒城上的门士守军,陆士远才是高平郡城的长官。

惠歌仔细看了看,城上的守军并不少。除了眼前的城楼,左右两侧每隔半丈皆起楼橹。这也是汉人建城的惯例,百步有一楼橹。楼上施平坐勾栏,无屋覆,上下各有六个兵士,居上者负弩矢,负责守望射杀,在下者负刀盾,负责保卫楼橹。

门楼居中,楼橹左右各八,再记上转角高达二丈的角楼,南门这一面城墙至少有二百多个守军。

这些人此时都靠在墙边,面向门前,留意此处动静,没有一点话声。

惠歌看向左,再看向右,一下子看见远远的另一侧,那一片写意的云气和山色。那里的风似乎很强劲,云气变动很快,像掀舞的白纱,一抹青山一会给掩得完全不见,一会又透出一点颜色。

光是这样看着,就能感到寒风猎猎,正如这个静寂的时候,也能感到杀气腾腾。

只听羊再来嗤笑一声,说:“大家都知道陆太守病危,怎么他的夫人反而弃之不顾,这个时候归宁呢?”

“这是家门私事,我也不便过问。”

“我作为郡丞,总理郡事,奚参军不告而别,既不请假,也无表文,自当以旷职论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有脸面回来,但是看在你我同为国家之命官,明主之任寄,姑且宽容这一次。”

羊再来将信幡朝下一扔,弃若敝屣。

那一方书着墨字、缀着幡齿的红帛,像残花余英,悠悠而落。

奚特真身为兖州中军府咨议参军,长官实际上只有刺史。兼任督护高平郡军事,亦即军事调度方面,甚至连本郡太守也不能干涉。羊再来强词夺理,盛气凌人,丑奴和奚家一干骑士见自家主人受辱,都气得须髯猬张,怒目而视。

奚特真却是见惯了。他一直是很实际的人,重视现实的利害,轻视无谓的感受。眼下对方言语已有开通之意,即使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至少达到进城的目的。他松下一口气,笑得很热切:“承蒙羊公厚德,自当感念无尽。”

“那信幡看不出来真假,我要看官印。”

奚特真的笑容僵住了:“羊公与我相谈多时,难道还认不出我来吗?”

“这些闲话岂能作数?今日天色晻暧,奚参军的面目也难以看得真切。”

奚特真一咬牙,解下腰间罗囊,褪出一个二寸见方的朱绶覆斗铜钮印。

“官印在此,羊公又要如何检视?”

“你且盖印,我看印字。”

“仓促之间,何来纸泥可以盖印?”

“那也没有办法了。近日城中多事,百姓不安,我更不能纵容不逞之徒,妄生矫诈。奚参军姑且宿于城外田庐,等到天色开霁之时,我能够看真切了,再回来吧。”

即使奚特真如何善于言笑进退,这个时候也变了脸色。沉声说:“高平山贼素喜于晨昏之时,前来钞掠。贼众盛多,我的卫士不过数十人。若宿于城外,岂非坐以待毙?”

羊再来却笑了:“奚参军英年早逝,殉命贼手,真是令人嗟悼,痛兼绵怆。”

最后四个字说得缓慢悠长,朗诵祭文似的。

言下之意,竟是要置他于死地。奚特真的脸色刷地变得森冷。

羊再来撚着灰白的髭须,居高临下,欣赏着奚特真的脸色。心中无比畅快。几乎要大笑出声。

扭头转身,走开了。

霎时一阵强风刮了上来,令他不由得裹足。

风中捎着一种奇异的细响,连绵的唰唰的声音,像旗帜在风中快速颤动,又像笔锋在纸上迅急书写。

当他听见左手传出嚓嚓数声,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然而也不能理解,整个人陷于惊骇之中,像忽然站到了崖边峰颠,寒意四面八方涌来。由外而内,由发肤至于肌骨,整个人寒凛凛的,动弹不得。

不过眨几下眼睛的功夫,彷佛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他的头顶的缁布小冠和冠中小钗,给剖成两半,落在前方地上,灰白的长发袅袅四散。腰际的杂彩长寿纹绣带,给裁成数截,三五片翻出墙外,犹在空中飘摇。失去腰带约束,上身的紫缘红缎大袖衣,笔直垂落膝间。下身的紫缘红黄间色裳,层层委积于地。膝盖以下脚踝以上,露着两只光溜溜的脚杆。

手中的鸠首长杖,也从七八尺变成七八寸,除了他手中握着的那一截,其余给削得七零八落,兀自在地上滚动不休。杖首黑黄漆饰的鸠鸟,倒在脚边,睁着眼,张着嘴,彷佛僵仆。

简直是精妙至极的幻术。

然而太吓人了,喝采声全忘在嘴里。

羊再来正联想着方才听见的声响,和身上破毁的衣物的关系,陡然留意到脸边的动静。

挪眼去看。

脸边横出一截刀身,锋刃轻薄铦利,即使没有阳光,也明净如一痕秋水。抵着他的肌肤,轻重恰到好处,只觉得冰冷,没觉得疼痛。然而太冷了,也有种刺痒的感觉。

看见这一截刀身,他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

对方砍碎他的冠带和鸠杖。

至少有十数刀。

每一刀都能落在他颈上。

刀背的另一边,横出一只手,青白纤细,像个女子。掌中放着一个二寸见方的朱绶覆斗铜钮印──正是奚特真方才拿出来的那个。

一个低柔的声音自脑后响起:“官印在此,你看清楚了。”

羊再来眼中昏茫,脑中迷乱,只觉得身后是鬼在说话,愣愣地不作声。

惠歌站在他身后,挪了挪位置,瞅着那张吓傻的老脸。一手捉刀,一手持印,申明她的要求──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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