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2/2)
“说起来,这大药我也吃上好几丸了,除了服药的时候有些腹痛,怎么其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呢?身体完全没有变轻,也不能步行水上。”
“还远着呢。听说常人要吃上三百六十五丸,一天一丸,也要一年。何况我们又不是每天。”
二人蹲在那里,对着长笥嗟叹不已。
此时石桥上走来二个婢女。其中一人持灯走在前头,听见了,高声嗤嘲:“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们本来只是农民,托水仙的福气进了刘府作荫客,每天吃饱穿暖,看看女人睡睡觉。居然还不知足呀?”
大马回头,笑咪咪地:“知足!当然知足!”
二马擡头,也笑咪咪地:“每天看见采兰娘子就知足了。”
魏国的人把少女或者年轻的女人称作娘子。也有用来呼妻的,从年轻叫到老,便有一种亲密讨好的意味,表示妻子在自己眼中始终是年轻的,始终是当初那个少女。如同有些地方俚俗,将小妹或妹妹作为对妻子的爱称。这些对妻子的俗称在魏国比较常见,在南方的梁国倒几乎没听说过。即使不是称呼妻子,将一个不年轻的女人称作娘子,尤其是男人对女人,多少也有狎昵的意思。
采兰自觉不年轻了,勾起嘴角,一手贴着二马的面颊掠过,给他一个娇滴滴的巴掌。又瞥见地下的女孩,“唉哟”一声,说:“新人来了呀!”
“你是不是也垂涎三尺呀?”大马问。
采兰冷笑:“我哪有那么大的福气?能吃上童女合的神丹。”
将灯凑近,看了看,嫌弃地说:“又小又丑怪,这种的能中用吗?”
“养上三个月,包准让你吓一跳!”
采兰直起身:“吓一跳?我在这个疯人院待了这么久,早就吓瘫了。”
大马抽抽鼻子,从采兰身边弹出头,看向后面跟上的婢女采芝。采芝手中抱着一个黑漆带盖多层食奁。
大马涎着脸问:“采芝,这里面装着什么好吃的呀?闻着真香呀。”
二马也问:“有我们的份吗?”
采兰抢着说:“你们不是修道的吗?听说道士是不用吃喝的,顶多一天一碗胡麻糁,还敢肖想我们姐妹的份?”
“瞧你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分明是你家夫人的份,给你们偷吃了。”
“谁偷吃了?我们光明正大当着面吃的!”
采兰一边说,一边绕过竹笥去开门。
同采芝进门之后,回头问:“你们进不进来?”
大马说:“进去。二马你擡人进去。”
二马说:“不进去。为什么又是我擡人?你每次都躲懒。”
“我比你强,当然是我留着守门。”
“你哪里比我强?嘴巴比我强吗?”
采兰嗤笑:“门就先开着,你们吵完了赶紧擡人进来。”
院内铺着碎石砖,旷朗疏落,除了左边垒土围石,种着一株梨树,右边一株梅树,没有其余布置。角落四五个贮水的瓮缸盆盎。还有一个竹架,晾着白巾、白布、白纱单衣。似乎不久之前才晾上的,底下一滩水渍还没干。
天色已经全黑了,采兰手中的灯火幽幽地在水渍上一闪而过。
中间后方一座重楼。虽然高广,形制却简陋,直棂窗,只开在屋墙上方,不用帘幔遮掩也看不见里面。一旦关上门,屋内便一片黑蒙蒙,镇日都是夜晚。所以房里正中摆了一座十七连枝青铜灯,高达五尺,底座雕着 回旋的凤鸟,上方十七个莲瓣形灯盏。若将每一盏都燃脂点灯,一圈一圈的灯盏往上高举,辉映如火彩花树。连着角落的各种灯烛蜡炬,光晃晃的,极其耀眼。
采兰甫推开门,便给满屋灼灼的火光刺得眼睛一痛。
她嗔怪着:“你们又把屋里的灯全点上了,想让我也变成瞎子吗?”
左边的大床上,三个婢女围坐一圈,正在吃饭。
其中一个回答:“谁敢呢?谁不知道你是刘郎的人?”
另一个说:“快把门关上,一会把灯给吹灭了。”
“你们一楼的事跟我们二楼无关,就像你们也不会帮我们取饭。知道点灯还不知道怎么关门吗?自己关去!”
采兰扭头往右侧的楼梯走去。
有人低语:“好大的脾气。真以为刘郎把她当一回事?”
又有人问:“奇怪,天都黑了,怎么还没把新进童女送来?”
采兰止步,心里也狐疑,大马二马怎么吵了这么久?想要回头察看,但想童女是一楼的职责,跟她有什么干系?只将木阶踏得咚咚作响,一径上楼去了。
二楼比一楼低矮,灯座也少,显得昏暗。
如果一楼是朝阳,二楼就是黄昏。
迎面一座镂花紫檀屏风,表面一层岁月抹上的润泽的油色,虽然老旧,不减贵气。转过屏风,地上一只朱漆香案,案上一个鎏金熏炉。精雕细镂的炉盖,给多年的烟熏模糊了形貌,盖上的田父、玉女和仙鹤,脸面皆是幽晦。顶端一颗玛瑙色的宝珠,一半是原色,一半也是乌黑的。
炉中燃着苏合香。原本平直的烟气因为有人到来而紊乱了。
香案前方一座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婢女,听见响动缓缓坐起来。
采兰将行灯放回床边的多枝灯座,垂足坐到榻上。边脱鞋,边说:“你就知道睡懒觉。”
后面跟上的采芝说:“采莲应该收拾过了,外面晾了巾布衣衫。”
“还是采芝体贴人。”采莲用手按按眼角,“那疯子方才不知道作了什么恶梦,又吵又闹,还吐了一地,费了我好大的劲才整理干净。”
采兰说:“晚上就不要给她吃东西了,免得又吐。”
采芝点头,将黑漆食奁搁在床上:“今日有宴,美食多着呢!快来吃吧。”
三人开奁,正布置着,忽而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地,咿呀地,叫唤着。
音声听着像是“唉”、“安”等字,还有“阿摩敦”一词──鲜卑语对阿娘的称呼。胡汉交错,囫囵地说,也听不懂在说什么。
采兰听见叫唤,先吓得一机灵,随即生起气来:“那疯子又在叫什么?”
“要不你去把她嘴巴封起来?”采莲语气风凉。
采兰翻了个白眼,一骨碌跳下来,鞋也不穿,来到里边的一张床。床上垂着碧绫帐,帐角挂着红罗香囊。采兰探身进去帐内,一把揪出一头乱发,再连拖带拉,拽出一个女人。
女人全身只穿着一件半旧白绢衫,反复洗涤多次,显得薄烂。乱糟糟的泛红的长发纠结一团,像一颗硕大的坏死的茧。面缚红罗,只见鼻口,不见眼睛。手脚绑着麻绳,不能自由行动。
女人给揪着头发,挣扎起来,叫唤得更厉害。
采兰兜头就打,噼啪噼啪,一连数个耳刮子。嘴里一叠声地骂:“你叫什么?叫什么?还叫?”
打完了,撂开双手。女人软软地倒在床边,嘴角淌血,呜呜地哭起来。
泪水一下子濡湿红罗,刷刷流过面颊,再沾染到白衫。
采兰嗤笑一声,偏着头朝后说:“你们看,她没有眼睛,也还能流泪呢!”
然而等了半晌,没有人答话。楼房里只有萦回的无尽的哭声。
采兰疑惑地转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一个简单的髻,一张青白的脸,一身朴俭的衣裳。
女人身后又站着一个魁武的女人,一边肩上扛着方才见过的童女,一手捉刀,横在采芝颈前。采芝僵在床上,手里还拿着漆箸,不敢妄动,更不敢言语。
采莲倒在一旁,也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吓晕了。
采兰倒退两步,张了张口,正要叫人。
念头一转,这二人能够上到二楼,还带着童女,表示门口的大马二马,楼下的婢使,大概都不中用了。
眼神晃了晃,颤声问:“你们、你们是谁?”
来人正是惠歌。
她在梦松堂前听见竹笥里的呼吸声,起了疑心,走过石园的时候趁隙将小僮放倒,由春柳收拾,扔到偏僻无人之处。再回到墙后窃听,一路从梦松堂跟着道士来到别院。制住门前的大马二马,救出竹笥里晕着的小寸。进了楼屋,三个婢女看见来人持刀,吓得抱作一团。春柳一样将她们绑手绑脚,巾布塞口,扔在床上。
惠歌上楼,对着那座古旧的镂花紫檀屏风熟视良久。
重重的花瓣,交错的茎条,样子像月季,也有些像蔷薇。繁花密叶里,细瞧皆是积灰。
她越看越恍惚。想着盼盼出嫁的那一天,见闻的许多人,许多话,许多物事。这座紫檀屏风当时是放在哪里呢?她分明见过的。
一面看着,一面听着,益发觉得恐怖。
转过屏风,那个精细的熏炉,那个张狂的婢女,皆是故旧。
可是她认不出盼盼。
别说是盼盼,那简直不像个人。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都难以辨识。
惠歌不答反问:“莫盼盼在哪里?”
采兰看了看地上呜咽的女人,犹疑着不作声。那一眼就是回答。
惠歌走上前,手一绕,掠过采兰脸侧,摘下她髻间的双齿铜珠钗。
钗尖抵着对方的咽喉。问:“莫盼盼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采兰仰着脸,咽下一口水,迟迟开口。
“……她瞎了,然后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