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2/2)
“因为我要离婚了。”
小珠怔怔地看着惠歌。大妇终于想通了,不知道如何想通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很开心。这么多年的等待,最后只能孤身离开,这之中的伤心难过,小珠虽不能切身体会,也不免有些感触。
寂寂的夜里,二人都默默的,只有假蜡烛熬煎着发出哔啵迸裂的声响。
不多时,远处传来歌声。细细地,低回地,唱着: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
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小珠一阵悚然,搓着手臂,转头说:“大妇你听,那鬼又来唱《子夜歌》了。”
“那不是鬼,是中人。”
更仔细地说,是朝槿。
唱的也不是《子夜歌》,是《折杨柳歌》。惠歌知道那是唱给她听的。
“为什么要在夜半的时候在坟场唱歌啦?她疯了吗?”
小珠越害怕就越生气。
“你去睡吧。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唱得这么难听,叫人怎么睡啦?”
小珠嘟哝,但见惠歌赶人,也不敢留下,缩头缩颈地走了。
歌者又唱:
快马常苦瘦,剿儿常苦贫……
黄禾起羸马,有钱始作人……
惠歌心绪如麻,恍恍惚惚,就这样坐听一夜。
直至四更,歌声方歇。
假蜡烛的火光不稳定,容易熄灭,今日却整整烧了一夜。最后松木、蒲台、脂膏和麻布条全和在一块,七零八落,有种面目全非之感。残火还有些发青,令人想到传说中的鬼门,至暮开门的时候,会出现青色的火。
灯尽了,天也亮了。
用过早食,惠歌开始整理产业。拿来明家的米谷定最,各式券契文簿,一一翻看。
她想,离婚之后就要上洛阳,和阿娘一起去找小弟,米谷蔬果不易保存也就罢了,当初她用嫁奁购置的田业要先处分。租调所需的麦田桑田留下一些,作个情面,其余葵田、芜菁田、楮木田都连著作物指地卖一卖,羊圈也是,卖完了再去买牛马车。家当辎重众多,现在的牛马是不够用的。仓房里属于她的要紧的东西,也要先收拾妥当,到时候离婚,就是几句话的事情,时间不用一炊顷。
阿娘老是要她将钱财挪回薛家,她现在听进去了。如果没有先下手为强,以阿家和娣妇的德性,必定会为了争产闹个天翻地覆,甚至可能影响到申请过所──过其所在的通行证明。所以要速战速决。
计划好了,接着轻车出门。先去城中二户人家收债,再去拜访相识的富人地主。意在出脱,开的价直比行情便宜许多,很快就找到一位买家,签下契纸。买家养了十来位悍仆打手,平时也多有出贷求利,便连着一些棘手的宿债一起贱价卖了。
买家客套地问问缘由,惠歌也客套地说说借口──产业太多,管理不来。
午时在东市里草草吃了碗水引馎饦。继续东奔西走,四处打点,直忙到晡时才回来。
彩菱正在熨衣裳。看见惠歌进门,便将熨斗搁上熨人──熨斗的支座,说:“小寸还没有回来。”
小珠也生气了:“这个小寸也真是的,昨天没有回来也罢,今天都快过完了,人还在外面野。大妇对她好,她就无法无天了。才来多少天,就这样得寸进尺,大妇一定要把她吊起来毒打一顿,让她知道规矩。”
“我什么时候把你们吊起来毒打过?”惠歌斜她一眼。
“我们是乖巧的,不用大妇毒打。小寸是顽皮的,不打不知道厉害。”
“人有回来还算好的,怕的是回不来了。”彩菱满面愁容。
“为什么会回不来?”小珠问。
“你不知道现在世道败坏,人心险恶,多的是一女二卖的争讼。一个女儿先卖给这户人家,借个由头,再卖给别户人家。卖家姑且不论,买家事关颜面,总是互不相让,因此闹出人命来的都有呢。”
“太奸诈了!这些人。”小珠跺脚,转而问惠歌:“大妇要把小寸抢回来吗?”
说的像是小寸已经卖给别人家。
惠歌坐在榻上,松松脖颈,说:“虽然我觉得老乔的为人不至于如此,但是有句话说,‘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人心难测,不能不防。如果真是如此,老乔枉费我一番用心,也没什么好说的。女儿我不要了,钱还回来,鬻卖儿女的罪名,依法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彩菱点头:“元女真是成熟稳重了。一时意气之争,总是没有好下场。”
今日时候已晚,惠歌忙了一整天,也懒得再折腾。隔日近午才来找老乔。
明家所在的孝敬里,里外隔着一排柽柳是城墙,城墙外面五里是坟场,经常有狗群嚎哭,又叫鬼哭里。惠歌初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个寻常的荒凉的地方,后来里外那一排柽柳经常出事,这里的景观也渐渐变了。
那一排柽柳本来就有些灵异的传闻,例如曾经有人阴雨天路过,看见朦胧的绿叶中飘荡一抹粉白,以为是柳花,结果却是一只沾血的素手在那里招摇,回去害了一场大病。近几年天灾人祸不断,日子难过,起初只是偶然,竟渐渐成为习惯,一而再,再而三,有人自挂于柳树。
里长请来个道士想想办法。
道士却说,自古以来,东北方为鬼门,鬼门为阴恶之气所聚,百鬼所居。除了多加烧香祈福,别无他法。
结果这里倒兴起殡葬之业。巷子两侧家户的庭院里齐齐摆着冥器棺具,衣竿上排排挂着衰裳麻绖。即使是白昼经过,也令人惴惴不安,心惊肉跳。
走过这一条满是送死人之具的巷子,稀疏是些草屋。
没有门扇也没有窗棂,门窗大敞,盛阳之下黑洞洞的,像硕大的髑髅。歪歪倒倒的竹围篱上爬着瓠藤,鳞比的繁盛的瓠叶像砌墙。斜斜的屋檐的影子上缀着叶影,巷口几株枯树,影子横串过来,映在泥黄的路上,悄然的冥昧的样子,像另一个国度。
惠歌走到围篱边,袖着手,看着那一片蓊蓊的瓠叶。
小珠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寂寂的陋巷,没有人声,也没有犬马禽鸟之鸣。站在这里,彷佛离人世很远。不由得挨着惠歌,放低声音说:“大妇,这里好像没住人了,怪可怕的。”
惠歌摇头:“人都在屋里,正在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