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2/2)
荒荒顾盼,却只看见一个小珠。然后听见惠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其实我的脚比手更快。”
贺隼急忙扭头,还是没看见人。再转过头来,才发现惠歌已经站回原地。
“难怪方才看表姐走路的样子很特别,几乎没有起伏。地上散落的杯盘酒食,看也不看,一个也没踩着,彷佛脚下有眼睛。”
“我师傅是这样说的,走路要像瞎子,不用眼睛。”
成为中人以后,老花教的东西不多,除了行气,便是走路。
最常走的是睢水东侧的一处河滩。
河滩尽是软泥,偶尔还有些水浪扑来。老花踩着草鞋缓缓走过,泥上留下一排清浅的齐整的脚印子,距离一致,深度一致,唯独中间缺了脚弓的部分。老花让她先赤脚走,成功了再穿鞋走。看上去稀松平常,走没几步就知道难处。泥滩软绵绵的,一踩就直陷下去,好不容易拔出一只脚,另外一只陷得更深。想要使气,才用上便觉得头重脚轻,直往泥上扑,整个人搞得脏兮兮的。
老花说,走路的时候不能只用蛮力,要提着脚心,调动整个身体,随着脚下的泥滩变化。气也是一样,不能只聚在脚下,应该四面八方照顾周全。
走完泥滩,再走竹林──竹林的林梢。
第一次站上竹梢的感觉很奇特,踩下去彷佛无底,猝然之间又有一股韧性反弹而起。除了站竹,还要走圈。老花教她一套步法,徐徐地走,款款地走,彷佛漫步。
圈子由小走到大。走着走着,一切都变小了。
学成的时候,她很高兴。四肢百骸敏感而雀跃,她走的是那么大的世界。
但是现在泥滩和竹林她都不走了。无止尽的孤独的回环,令人恐怖。
惠歌说:“这个世界的气有两种,清气和浊气。清者为灵,无色,可以有无穷无尽的妙用。浊者为质,黑色,你可以想成是不好的气,要避开的气。当你可以感受清气和浊气,就是跟我一样的人──中人。你就能将清气存养于体内,根据自己的意志作出变化。最基本的便是提高身体的素质,拳脚快得令人眼睛追不上。”
贺隼知道惠歌已经在指点他,神色很专注,即使内容匪夷所思。
惠歌缓缓擡手,掌心距离贺隼的面颊寸许。
“你有感觉到什么吗?”她问。
“没有。”
“对。你还不能感受到清气,所以我也不能教你什么。以后当你看见奇怪的东西,或者有疑难的时候,再行尺牍来问吧。”
“好。”
“你的眼力非凡,武艺大有可为,只是身体太过虚弱。常喝枸杞酒,可以坚筋骨,长肌肉,也能疗五脏邪气,消六极七伤。作法是取枸杞子二升,和清酒搦碎,浸七日,漉去滓,随时可饮,配上生地黄汁更好,也可治妇人冷病。若以香豉纳酒中,渍三宿,则为豉酒,极利腰脚,令堂常时服用,或许有帮助。”
贺隼仔细记下,复述一遍,说:“多谢表姐。”
“我阿娘来找我了,你先去吧。”
贺隼恭谨地作个长揖,快步走了。
惠歌缓缓跟在后面,迎上一旁的贺梅与贺椿。
贺梅问:“你跟那小子说些什么?”
“他阿娘病苦,我跟他说些药方。”
贺梅皱皱眉头,但是这事也不太要紧,没再细究。又问:“你方才和那女郎说了些什么?打听出盼盼的消息没有?”
“没有。但是对方邀请我参加金丹宴,地点就是盼盼的夫家。”
“好呀!甥女就去看看吧,如果看见盼盼,赶紧带她回来。”贺椿喜道。
“对方说入宴之前要缴纳黄金二斤。”
“金钱不是问题,姨娘再给你。”
“黄金二斤不是小数目。不如阿妹你指个腹心人,带着黄金,与我女儿同行,也有个照应。”
贺梅毕竟久经世故,知道关系再亲,扯到钱货都要分外小心。如果惠歌一人带着黄金前去,最后盼盼还是没着落,又没个见证,贺椿人财两失,少不得要怪罪惠歌,平添猜忌疏离。本来是为了亲戚情谊,弄不好反而破坏关系。若让贺椿自己的人保管,偕同寻人,责任就不全在惠歌身上,既有保障,又有照应。
贺椿也觉得这样更妥当,莫家在彭城有产业有人力,要找个人或者要多个数斤黄金,都不是难事。商议完了,天色也黄了,贺椿留二人晚宴,贺梅婉拒,执手告别,便和惠歌及若干侍婢登车回去。
帷车里,惠歌屁股放在小腿上,手放在大腿上,安坐着,背脊斜斜靠向车壁,看着前面飘飘拽拽的青布帷。帷车没有门窗,长长的车檐,前后施挂青布,要观景就掀前帷,要下车就掀后帷。贺梅习惯在车里睡觉,布帷总是垂着。
没什么景致好看的,惠歌却看得入神,将那一方青布看成一卷图画故事。
贺梅倚着斑丝隐囊,伸直腿脚,看了看惠歌。问:“怎么啦?累啦?”
“没有,我在想盼盼的事。”
“不用多想,量力而为就好。”
惠歌点头,又说:“对了,为什么三姨娘说三舅父升官之后不会再回来了?”
三姨娘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谨慎小心的态度,令她一直惦记着。
贺梅低低地“啊”一声,平淡地说:“因为南边的梁国可能要打到这里来了。”
惠歌看向贺梅,张了张嘴。
她想问个仔细,却有一种朦胧的心绪笼上来,字句都搁在嘴里。
“之前扬州寿阳城民密谋南叛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嗯。”
魏国徐州的西南方有个扬州。这个扬州本来是梁国的豫州,因为豫州刺史降魏,魏国占据之后,改名扬州──重用汉朝的旧名。
按照鲜卑人的惯例,占领一个地方,就把当地的士民赶羊一样赶走。正如平原明氏沦落为平齐民一样,扬州当地的豪族河东裴氏,也被驱掠北徙。幸运的是当时的魏国已经施行汉化,为了笼络民心,对于汉人的名门宿望,雅重优待,收其才能,赐予官位。
然而还是有很多士人思恋故土,密图南归。
其中有个人叫裴邃,便是借着出任边境的时候,逃回梁国。这个裴邃喜欢读史书,善狡数,心里有收复故乡的壮志,总是向朝廷请求镇守边界。近几年魏国内乱频仍,裴邃屡入魏境,破魏军,战功彪炳。
二年前,裴邃想要偷袭寿阳。
寿阳作为扬州的治所,远在汉人的战国时期,就是军事要地。从前叫寿春,晋朝的时候因为有个皇后叫郑阿春,为了避讳,便改名寿阳。寿阳地处淮水之南,附近还有肥水、汝水、颖水等诸水,为水陆交会的中心。东连三吴,南引荆、汝,外有江湖之阻,内有淮、肥之固。自古以来,大家都知道寿阳的重要性,一直抢来抢去。因为一直抢来抢去,所以城防越修越严密,想要正面交锋非常不容易。
裴邃就想了一个方法,暗地收买寿阳城民作内应。
约好期日,集结军队之后,又怕魏军发觉,故意放出风声试探。
魏军知道裴邃狡诈虚伪的作风,也跟着虚张声势一番。结果裴邃以为魏军已经得到消息,最后打消偷袭的念头,散兵退去。后来作为内应的城民到了约定的时候,却等不到人,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互相猜疑告发,因此伏诛者多达数十家。
此事之后,邻近州郡守宰都加强倡导谋反的罪刑,警告人民勿以身试法。
贺梅说,三舅父的间谍得到消息,裴邃这次得到朝廷支持,率领大军,又集结在寿阳附近,想要趁着魏国自顾不暇,再次北伐。扬州和徐州之间水路发达,须臾便至,一旦攻破扬州,下一个目标就是徐州。
所以三舅父重金贿赂,转迁内官,就是要卸下疆场之任,远离徐州这个兵家杀伐之地。
国家用人既非选贤举能,官员逐利贪生,食国家之禄,避国家之难,也是常情。
惠歌定了定神,说:“扬、徐二州是军事要籓,重兵积粟,城固甲坚,不至于轻易就给敌军攻破了。”
“有时候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惠歌一惊:“扬州刺史要叛投梁国?”
“不是,是徐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