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2/2)
“这都多少天了?汤药也吃了,鬼气也驱了,怎么都不见好?”
董安世面色不快,语带责怪。
马冰姿也来了气:“谁叫你这么执着于男女之别?名医不请,尽是请些装模作样的愚妇人。”
“你这不知羞耻的贱妇,也不想想是因为谁的名声的缘故。我从小培养这个女儿,给她识字念书,写诗作画,为的就是有一日可以攀上名门贵族。大户人家,最讲究女人的节操清白。你自己在外面不清不楚的,也想要女儿的名声跟你一样破烂吗?”
二人放声詈骂,全然不顾床上的人。清秋垂首侍立,也不敢言语。
须臾,有婢女上楼来。说:“门外有道姑求见。”
“什么道姑?”董安世问。
“不清楚。听说女郎卧病而来的。”
“带进来看看。”
婢女去后,马冰姿斜倚凭窗。放软声气,说:“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去探过口风,小郎君很喜欢她,好像佛生日的时候在佛寺里见过,就忘不了了。对方也还年轻,只要女儿还在,对方等个一年半载的不是问题。”
“我就怕夜长梦多。”
“就算拖太久,对方另娶,送上去作妾也行。”
二人正商议,婢女上楼,后面跟着道姑。
柳眉星眼,粉面桃腮,容色很俊俏,雌雄莫辨的秀美。头顶圆髻荆钗,身上青布衫裙,革带黑履。肩背黄麻布幞。
随之而来一股旃檀和雄黄的味道。
马冰姿迎上前去,热切地拉着手。说:“道姑,你一定要帮帮我们。”
“这位是马夫人吧?”
道姑问。声调低缓,很客气地用了对妇人的尊称。
“对。我是朝槿的阿娘。他是阿爷。”
“见过二位。小道姓李,名叫玄真。来自兖州任城,修行之地在孤山太初观,略通医药灸疗,消灾度厄之法。听闻女郎有疾,夫人可否与小道说之一二?”
马冰姿立时叨叨切切:“我这小女儿啊,非常乖巧,平日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喜欢说话,怕我们担心,才把病拖到现在。否则人本来都好好的,怎么会一下子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呢?月初要给她缝制嫁衣的时候,忽然吐出一口血来,人就晕过去,隔日才醒来。醒来之后也一直无精打采的,站一下就要坐着,坐一下就要躺着,躺下去就是半天起不来。道姑你快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缘故?”
马冰姿说着,叫唤起来:“朝槿,别睡了。有道姑来看你了。”
一面喊,一面又催促清秋收起床帷。
李玄真坐到床前的长桯上,看见那一团圆鼓鼓的锦被,先是轻拍二下。没有反应。低语一句:“得罪了。”
她俯身过去,将锦被往怀里扳过来,抽丝剥茧似地找人。
乍见里面的人,李玄真愣了一下。
散乱的黑发像个巢,巢里有一张青白的鹅蛋似的小脸。脸形圆润,是福相,也可能是浮肿的缘故。脸色很难看,像放了许久的鸡子,阴阴地透着蓝。
两颊痕渍斑斑,似乎刚刚哭过,底下的茵褥也沾着湿。鼻翼不宽,形状柔美。嘴唇丰厚,晦暗的赭红。双眼紧闭,样子不像昏睡,像在忍受某种痛苦。
凑上脸近看,二人面颊距离不过寸许。
鼻息拂上去,长而密的眼睫泛起细细的抖颤。
她再以食中二指按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切脉。
良久,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将锦被合拢。起身说:
“面色青白,脉象沉濡。咽喉塞,语声不出。气力羸惫,着床不起。病发时中恶尸厥,应是飞蛊。”
“飞蛊?那是蛊毒的一种吗?”马冰姿问。
“对。蛊是合聚虫蛇之类,以器皿囚之,任其相啖食,余下一物,即为蛊。蛊由人所畜养,可为变惑之气。若主人死去,其蛊无所依止,浮游田野道路之间犯害人者,则为野道。野道中有一种叫飞蛊,去来无由,状如鬼祟,以此得名。”
“我家女儿极少出门,怎么会沾染上田野道路的鬼气?”董安世问。
“非必本人中之,亦可由他人相传,体弱气衰不足抗者,才会发病。”
“那你说要怎么办?”
前面几个巫医已经很花钱了。董安世想,不知道这女人开口又要多少钱?
李玄真搁下肩上布幞,拿出一个物事。解开外裹的黄麻细布,里面是一根桃枝。枝头插一颗干桃。
汉人在汉朝的时候,就有亡者畏桃的说法。传说东边的海上有座度朔山,山上有棵大桃树。这棵桃树有多大?枝叶延伸开来可达三千里。而在东北方向低矮的枝干之间,有万鬼出入的鬼门。鬼门附近有二个神人负责监管。如果有那些叛逃的恶害人的鬼,神人会用苇草编就的绳子捉绑恶鬼,喂给灵虎吃。所以汉人常常将桃梗、神人和老虎标画于门户,就吉避凶。或者将小儿命名为桃枝、桃棒、桃符等,都是相信桃树有驱鬼的作用。
“这根桃枝长二尺八寸,东南向日而生。枝头的干桃叫‘桃奴’,过冬不掉,于正月摘采下来曝晒者。二者合一,可杀百鬼精物,五毒不祥。今日借于女郎,置于枕边,数日之后,当有效验。”
“多少钱?”董安世问。
“小道是修仙之人,须勤修道德,以升济神明。救人无须价直。”
董安世一听是无偿借用,立时展眉舒眼,连声答应。
“惟有一不情之请。此桃枝罕得,小道须借宿贵府数日,待女郎痊愈,就会取回离去。”
这也是情理之中。
尤其李玄真形容端妍,言词清朗,不像前面那几个讹言诈财的货色。侃侃而谈,有凭有据,彷佛病情全在掌控之中,令人心安。董安世一口应许,马冰姿去打点房间,二人先后下楼,只留下清秋照看。
李玄真问清秋:“你识字吗?”
“不认识。”
“女郎身体虚劳,血气枯竭,不宜针石,只能补养。我有一方甘草汤,你记下来,先去煎煮一升。”
清秋看看朝槿,再看看道姑。犹豫一会,还是熟记之后去了。
方格子状的窗棂,视野甚好,可以看见院门,还有那边密密丛丛的叶子。
午后阳光明媚,映得那一片叶子绿莹莹,亮晃晃,像上了一层釉,有陶瓷的质感。树叶间偶尔发出唰唰的响动,那是有鸟儿进去或出来了。啾啾的鸟叫此起彼落,时近时远。
勃勃的光彩的叶子,嘈杂的热切的叫声,窗外的时光悠然而美好。
回绕的棂格裁下的金绸似的阳光,铺展在房中,映着几上的一个螺钿漆盒。漆盒上雪白的花枝和淡蓝的雀鸟,因着光照发出淡淡的银辉。阳光纷纷落落,那些描金涂银的杂物箱笥,也像着火一样,烧得一屋子流金烁彩。
窗里窗外,哪一个世界更好呢?李玄真也说不清。
她一直等到清秋走出院门,才解开黄绦,放下窗帷。
坐到床前长桯,轻声说:“人都走了,小妹可以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