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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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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老头抑郁而终。郑阿月从此没有好脸色。倒是老张酒垆的生意愈发兴旺了。

李良璞看一看,将驴子系在屋侧的木栏。走到酒垆前,问醉月价直。

郑阿月偏过头,斜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看起来是个穷酸书生,便用下颔指指一旁的柱子。上面钉着一张麻布,写明酒种价钱。

李良璞一看,暗暗咋舌。

买一壶醉月的钱可以买一匹帛了,或者说买一壶醉月就要一匹帛。魏国除了京邑洛阳一带通行钱币,其他地区的通货都是粟、帛和钱币杂用。

想来因为老张酒垆一家独大,可以坐地起价。

瞧瞧屋里,黑压压一片人。高价又如何?无耻又如何?人们照样买醉。

站在垆前,酒香和汗臭一齐拂面而来,也不知道哪个更令人头晕。

李良璞沉吟良久,买了杯白醪。白醪味淡,有米糟可嚼,权且充饥。

持着木杯,拣了处墙边靠外的空隙坐下。一边品酒,一边观察屋里。

酒客有的独酌,有的三五环坐。全是男人。

究竟是什么缘故使得男人比女人更喜欢酒呢?他从兄甚至喝酒喝到家破人亡。或许男人女人都爱酒,只是这里是男人经常会发疯的世界,对女人而言太危险。醉酒相残,时有所闻,所以没有女客。

酒垆里的女人除了郑阿月,皆是招待和收拾的婢女。样貌和装束就像他手中这杯白醪一样,贫乏无味,不值一提。

酒垆自是叽叽嘈嘈,然而主要的喧闹声还是来自最里边。

那里有张低矮的宽广的板榻。榻上聚集八九人,围着一个高足木盘,或坐或站,嘴里念咒似地喊着“卢阿卢阿!”、“雉阿雉阿!”,时不时一阵哗笑。

一望即知是在樗蒲。

樗蒲是一种对阵游戏。使用的棋子有个术语叫“马”。一人六马,在樗木盘上摆开阵势,用“五木”决定行动。五木是五枚掷具,上面刻着图案。掷出的组合叫“采色”,根据采色进行攻防。掷出贵采可以打马、连掷、过关,掷出坏采就会被别人打马、连掷、过关。贵采就是里边那群人喊着的卢和雉。

李良璞不碰博戏,一来没趣,二来没钱。

左右张望,未见从兄,心里开始发焦。

坐在旁边的酒客向他攀谈:“足下看来像个书生。”

这里的常客一坐半天,过客也是四处行旅的商贩,两者都喜欢聊天。前者打发时间,后者交流消息,像是哪里有战乱,哪里有灾荒,哪里盗匪肆虐,哪里道路阻绝一类。

李良璞先是一怔,随即点头。

“外地来的?”

“敝姓李,名良璞,字雅之。上党人。负笈求学,远游至此。”

“现在读书没用啰!”

“现在有才学不能为官,有钱才能啰!”另一位酒客应和。

李良璞闻言,面色黯然,长叹一声。

魏国如今纪纲败坏,该从胡太后说起。

太子是先帝唯一的儿子。生母姓胡,其时为充华嫔。

魏国自立国以来的惯例,皇子为储贰,其母皆赐死。此旧习在汉人文化的影响之下,开始受到批评,认为子贵母死,残灭大伦。同时后宫暗涛汹涌,人命都不长。先帝第一任皇后姓于,生下一个皇子,三岁夭殁,于后随即暴崩。第二任皇后姓高,生下一个皇子也早夭。先帝频丧皇子,因此太子自幼养于别宫,特别受到保护,纵皇后及生母亦不得靠近。

先帝崩,太子即位,年仅六岁。

高后欲害胡嫔,借机揽权。胡嫔在领军将军于忠的支持之下幸免于难。领军将军是京师宿卫禁兵的首领,于忠则是第一任于后的从兄,与高后一党仇怨深重,因此结合其朋党拥护胡嫔,铲除高后及其党羽。

于忠既总禁旅,又居宰执,身兼内外,权倾天下。

他滥害政敌,引发朝野愤怨。胡嫔又在其余朝臣的支持下掌权,尊为皇太后,临朝称制。

之后国内发生一件大事。

这件事肇因于魏国长久以来的各种矛盾。

孝文皇帝推行汉化,崇文鄙武,以夏变夷,很多鲜卑人表面服从,私下愤恨。而后天下承平,仕进之路愈窄,文武官员的矛盾也愈尖锐。

终于一位官员上奏建议,禁止武人担任清官。汉人的官分清浊,清官就是清华显贵的官职,自从汉人开始形成门第高低的时候,官职也开始分成清浊,那些为高门所垄断的官职就是清官。鲜卑人有样学样,却只是有个样子,武人阉者担任清官的情形所在多有。

挡人前途,甚于害人父母。

禁军中的羽林、虎贲等将士数百人,集结起来,跑到尚书省闹事恐吓,要把上奏的官员揪出来。找不到人,便跑到该官员的宅第纵火。

发现他阿爷──时任冀州大中正──痛打一顿。

发现他阿兄──时任尚书郎──也痛打一顿,生投火中。

李良璞觉得,魏国因此衰乱,都是因为牝鸡司晨的缘故。胡太后毕竟是女人,天职是生育,天生比男人软弱。面对这等近乎叛乱的大事,胡太后的应对是斩首其中八人,旋即大赦天下,并同意武人得依资选官,虚应了事。此事催生《停年格》。选曹选官,唯取年资,不问贤愚。所以人们才说魏国从此失才矣。

胡太后毕竟是女人,天生有更多的空虚要填补。看见美男子就把持不住。有的碍于权势,不敢抗拒,反正眼睛闭上,谁来都一样。有的惧祸,逃到南方。宗室逃不开,索性竭力匡辅。这位宗室是清河王,幼帝的叔父,太后的小郎。出名的美男子,才兼文武。

除了清河王,另一位受到重用的是太后的妹夫元叉。然而元叉侍宠骄盈,清河王恭俭节用,二人龃龉不合。

于是元叉借故幽闭胡太后,以滥情为罪名,除掉清河王。如今专综机要,与夺任情。和其父京兆王各受赂遗,各地牧、守、令、长一率贪污之人,乃致郡县小吏一职,都得靠关系,走后门。

所以酒客才有斯言──有钱才能为官。

李良璞原想辩解二句。读书学问,本欲明心开目,所以求益耳。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

但见酒客各个高谈论阔,说得口沫横飞,终究还是呐呐二声,埋头喝酒。

此时酒客已经扯开话题,谈起北方军镇的叛变。

“听说北方逆党声势浩大,王师屡战屡败。”

“这也是国家自找的。我表兄的祖姑的邻居说过,北边当初设置军镇,用的都是代都时候部落强族的子弟。他们远离权力中心,苦镇边疆,亲族却在洛阳享受荣华富贵,平步青云。你看连在洛阳的武人都要抗议选官,何况他们?积怨日久,迟早酿祸。今日作贼,一点也不意外。”

“原来都是强族苗裔。只怕这仗难打啰!”

“不只北边军镇造反。西边秦州也有羌人称王哩。”

“还有东益州也有氐人谋逆。”

“南方和梁国的战事也在僵持哩。听说先前梁国想要堰淮水灌城,筑了很长很长的一条堰。二方在堰上你来我往,又是开湫,又是造浮桥。结果淮水暴涨,堰也塌了。沿岸城戍村落的人全被冲进了海里。”

“这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好像有数万人之多。”

“拜托,你这消息也太落后,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那你说现在战况如何?”

“我怎么会知道?”

酒客们想到魏国的局势,政事怠惰,吏治严暴,内忧外患,四方纷乱,忍不住一阵唏嘘和酒嗝。

有人说了一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一呼百应,如火上添油,气氛复热络起来,开始聊起最近见识过的歌伎。

李良璞的酒也喝完了。转头看看屋外,心里仍存有一丝看见从兄的侥幸。

正巧看见一个女子缓缓走来。

头发全梳上去,一丝不落,裹以黑纱,发髻的形状像只钩镰。衣着虽颜色郁沉,不失精好。上穿靛青广袖襦服,襟袖缘以紫锦,锦上有银白色卷云纹绣。二只手交互拢在袖里,横在腰前,袖口的紫锦左右对列,直展到膝上。下着黑裙黑履。

衣着不凡,不似寻常村姑农妇。

再看那容色。

细眉杏眼。高鼻厚唇。

鼻头棱角明显,彷佛铁铸。唇形像桃花的花瓣,颜色是凋萎的暗红。

眉眼鼻口搁得齐齐正正,不歪不斜,不出众,也不难看。就是稍嫌瘦削,双颊和下颔有山岩似的嶙峋的线条,尤其下颔微微擡着,有种骄矜苛薄的样子。

眉眼轮廓看着像是鲜卑人。

鲜卑人本就肤白,可她的脸色白中发青,像失眠已久。

一张森森的白脸衬着蓝得发黑的衣衫,白日里也有些鬼魅的样子。

虽无任何钗钿首饰,那神色气韵就不似寻常妇人。

或许是个富人家的寡妇。李良璞想。

女子来到垆前,说:“二壶醉月。”

声色倒是不冷,低柔和缓。

后面跟着一个头扎双螺髻的小婢,将手里的一个布幞交给郑阿月。

里面不是钱就是布帛。

随口就要二壶醉月,果然是个有钱的。李良璞又想。

然后他发现四周变安静了。

说不清是女子说话的时候,还是她走进来的时候,嘻嘻嚷嚷的酒垆迅速消沉下去。也不是完全没了声响,就像天际刚刚裂过一道青雷,人们变得怯怯地,窃窃地。

比起因为有女客走进酒垆,李良璞觉得更像是因为“这个”女客的缘故。

酒垆里人们席地坐卧,杂乱无章,四处散着杯碗、盆器、行囊、鞋履。

女子行走其中,如临旷野。

细看她走路,也很不一般。头肩乃至身躯,没有丝毫起伏,整个人简直是平直地往前滑送,像脚下有车。尤有甚者,那尖削的下颔丝毫不曾低下,眼神直视前方,彷佛脚底有眼,自己能拣空处走。

她直往里走,似乎要找榻上的博徒。

李良璞听见一旁的酒客低声说:“唉唷!虎妇对上茍威……”

另一人应道:“这下有好戏可以看啰!”

李良璞愕然:“虎妇?那女的就是虎妇?”

酒客给他的回答是一个暧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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