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佛(2/2)
小白的嘴角抽动得更厉害。
“你是不是在偷笑?”
“不是。”
“那你的嘴巴为什么一直抖?”
“你眼花。”
争执之间,惠歌看见一条山涧。
周围森森的林木将水面映得青滢滢、碧幽幽,看着深不可测。
涧上搭一道简易的竹桥,用五根竹竿并拢扎成。桥的另一端是细细的山道蜿蜒而上。山道左右是巉巉的山岩和漫漫的藤萝。
二人一前一后走过竹桥和山道──小白在前,惠歌在后。
山道尽头出现木石错落的围篱。篱后隐隐可见数间小屋和一座方形高楼。
有人为他们开篱门。
惠歌走进门内才确定,这是当初她和小白来过的坞堡。那口井,还有那座上短下长的高楼,都没变。多了几棵树木和几个草棚。小屋皆经过修整,屋墙没有一处坍塌破落。
有人领路,来到位于后方的方形高楼。
走过小屋才能看见挨着楼侧的长亭。两侧各用六根粗柱。屋顶不像寻常亭阁攒成尖尖的一点,而有一条正脊。亭前也有宽长的踏跺。与其说是亭,更像无墙的厅堂。
里面黑压压的,约有二三十人,或坐或卧。
有些人大概来得早,等得累了所以躺着。惠歌拣了偏僻的柱边,拉着小白衣袖坐下。擡头才发现亭内梁上悬挂一块木匾,题着三个大字:白莲亭。
时间流阿流的,间或又有人入座。
等阿等的,终于听见一串铃声──
昙影来了。依旧一身鲜白纱衫,手持白莲。
这次讲的内容和惠歌先前听过的完全不同。
昙影说,根据佛的预言,佛法会有灭绝的一天,像油灯熄灭,世界从此只有黑暗。直到五十六亿万年以后,才有弥勒下世为佛。弥勒,汉名叫慈氏,是最慈悲的菩萨,释迦佛志业的传承者。弥勒下生,将渡化此界阎浮提为人间净土,从此人人福寿,无有苦痛。
无有苦痛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昙影说到这里,从独榻上起身,手摸向身后。
再伸出来时,手里多出一把铁刀。
这个时候的刀大部分是环首刀,不作护手,刀身直连刀柄,像一根棍子,刀柄的尾端是一个圆环。昙影手中的刀亦如是,刀身约有前臂长,不显锋利的沉沉的铁灰色。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听众面前,一根手指往上动动,示意那人站起。
另一手将刀柄转向递过去。
他说:“来,砍我这里。”指尖抵着自己咽喉。
站起来的听众是个男人,身材瘦小,背脊微弯,像一株开始结实的禾穗。那种背脊经常能在家里无牛的农人身上看见。
农人看看昙影,昙影朝他微笑颔首。
农人接过刀,双手交握刀柄,样子像举一柄锄头。
惠歌看见前面的听众开始躁动。有的双手捏拳,有的双手摀住口鼻。
农人迟疑不定,人群中有个恶气的声音喊:“砍阿!”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附和。农人“喝呀”一声,举刀朝昙影脖颈斜挥过去──
砰然巨响!
响声中农人飞了出去,四仰八叉地摔进亭后听众之中。
屁股压着一人的肩膀,一脚踢中另一人的头,一手抓上别人的大腿。
原先在他手里的铁刀则高高插在一边的亭柱上。
惠歌看看四周,许多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再看看小白,静雅依旧,显然有心理准备。小白也看看她,眼神像在说:你说的没错。
昙影双手合十,说:“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
后面侍立的六个和尚齐声说:“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
听众中几个稀稀落落的声音附和。
昙影跟和尚再念一遍,人群的声音宏亮起来。如此依序反复念诵数遍,人群的声音越来越整齐清晰,到后来彷佛一个巨大的嘴巴在说话。
话声震耳欲聋,惊得枝上的鸟扑扑飞去,枝头的叶簌簌落了一片。
昙影讲演的时候,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感觉并不长,结束的时候天色却已经暗了,枝枒叉起的天空中布满绵绵的阴云。昙影说山中多雨,又黑得快,现在下山危险,这里有食物可以吃,有地方可以睡,建议在这里过夜。一来明早下山不耽误多少时间,二来明天睢陵城仍在祝庆,佛像今天跑完城内,明天就跑城外。
昙影的建议人们欣然接受,只有惠歌急得团团转。
她今天晚上没回家吃饭阿娘一定发火,如果上心无寺发现找不到人她就完了。
人们在和尚的引导下从亭中依序进入二间小屋。
她一度拉着小白悄悄走开,都被和尚止住,态度亲切而强硬。
她也不敢坚持,怕引起昙影注意。
小屋里铺设数张草席,二三人共坐一张。
和尚在每人面前放二枚木碗一支木匕。一枚木碗装面羹,一枚装清水。余下的留在铁釜里放在屋前墙角,供人自取。和尚再拿二支荻炬进来,分别插进左右墙上的铁环,便出去了,带上门。
人们饿得很,左右是吸溜吸溜的吞咽声。偶尔有些低低的耳语。
惠歌用木匕捞着面羹。面片圆白,有点像粳米作的。看得见的有长长的菜叶,细细的肉丝,以及葱白、姜片、豆豉。
这样一顿饭对普通人家而言算不错了,有菜有肉有调味,闻着也香。
但她还是不敢吃,就算空空的肚子直发嘟哝。
低着头偷偷观察屋里的人。赫然发现小红的阿嫂禾顺也在屋里,就坐在对面的斜后方。
小白也没吃面羹,许久才喝了几口水。喝完放下木碗,凑到她耳边低低地说:“这好像是酒。”
惠歌一惊,拿起另一个木碗凑到鼻前。
闻不出酒味。
看向小白,脸上出现红晕。才想到小白沾酒就醉,人已经倒在她肩上。
正慌着,突然有只手搭到她另一边肩膀上。
转头看见一个陌生妇人对着她笑。
妇人另一只手撑着身体,两只脚曲起的样子像长长的鱼尾。那笑看起来糊里糊涂,对着她,也像对着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她有些莫名有些胆颤地将肩膀从妇人的手下扭开。
妇人摇头晃脑地看着另一个方向。
惠歌跟着看过去,看见禾顺正在那里咬自己的头发。长发披散,双眼茫然。荻炬薄薄的火光映在屋中像大大的泡沫,泡沫上的形影全都奇异得变形。
空中有股浊气。臭味令惠歌一机灵,才从惊疑中找回手脚。
这些人都醉了,要赶快离开。她背起醉晕的小白,来到门边,不敢大动作踹门,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出来。
屋外没有人。人在小屋里和篱门边。
惠歌驼着小白,往前走走──有人。
往后走走──没门。
她心焦地原处打转,忽然看见那口井──
井下有地道!她从前爬过的!
急急奔到井边。放下小白,弯腰往井里望望。
黑沉沉的,看着也有些可怕。
她想着要先找一条绳子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一道低低的嗓音说:
“不好意思,此路不通。”
惠歌缓缓直起脊梁。胸口是热的,背脊和四肢是冷的,像雨雪从后襟溜进,滑下脊梁,寒意渗透每一寸肌肤,冻住每一处血肉。像回到那一条杳杳的森冷的狭巷,听见那温柔的梦魇般的四个字──
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