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影(2/2)
“何必呢?直接请昙影法师来看看吧。或许吃一朵白莲花瓣就好了。”
惠歌弹起腰来:“喔,好像好了。”
“不痛了?”贺梅瞅她。
“不痛了。”
“阿姐早上也是这样忽然好了。”惠银补充。
“我去一下厕室。”惠歌匆匆溜走,像只惊慌的耗子。
她停在门边阴暗处探望,再溜到招福堂外的树后,思考目的地。
三姨娘家有一间专门待客用的厕室,有烟云似的帘幔,山水似的屏风。
四个侍婢招待登厕。一个解.衣裳,一个递草纸,一个捧铜盆──里面装菖蒲、雄黄、桂皮、藿香、枸杞根浸泡的香汤,一个拿帛巾。
这间厕室还烧一种特别浓的香,浓得连屎尿都不闻其臭。但是其他宾客也去那里,很可能会遇到奚特真或昙影。
那就去高楼后面仆婢们使用的那一间吧!
惠歌打定主意,一路走在树影中。
转过二个池塘,三四间房舍,看见一片红。
一片鸾枝花。红艳艳的花朵压满黑黝黝的枝枒。
单看一朵花,好看。繁复的花瓣围了一圈又一圈,颜色很娇嫩,像女子的唇脂。单看一棵树,也好看。盛开的花,含苞的花,累累挂了一树,像女子的步摇。
一次看十几棵树,每一株都尽情怒放,却像熊熊大火,看了令人心慌。
鸾枝花后面是一座亭亭的小楼。
楼两侧是金银木。枝头上有几点白花。金银木的花刚开出来是白色,慢慢会变成黄色,花心是黄黄的细蕊。现在是刚要开花的时候,黄花不多。
惠歌喜欢黄花,看起来比较好吃。金银木后面便是厕室。
惠歌走到高楼旁,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声说:“是我不好。给你打。”
一个女声说:“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打你。”
惠歌陡然觉得发根都耸立起来。
那女声娇滴滴的,却不太自然,有种掐著喉咙捏著嗓子的尖细。字尾拖得很长,参杂著一点呻.吟。除了莫盼盼,她想不出还听过谁这样说话。
她躲在高楼后面,眼睛溜出去。
鸾枝花影中,隐约看见刘峻和盼盼。二人拉著手。
刘峻说:“我真得很想你,只是每次要来找你,就有麻烦事上门。”
“什么麻烦事?”
“……太麻烦了,我不想浪费和你在一起的宝贵时间说这个。”
惠歌想,该不会是方才潘家姐妹说的,什么沾惹屠夫的新妇惹得人家上门理论的那种麻烦事吧?
她忽然背脊一凛,倏地转身。
一眼看见身后站在两株鸾枝外的人。
看见与被看见的两人都吓一跳。
惠歌吓一跳,因为来人居然是奚特真。
奚特真吓一跳,因为惠歌忽然回头看的巧合。
究竟是巧合还是敏锐呢?这女的身体素质可不一般。
他很快把情绪收拾好,端出熟练的可亲的笑容。走上前来,眼神从惠歌肩上溜向高楼后方,笑眯眯地说:“你也喜欢看这种事情啊?”一种朋友间谈笑的语气。
惠歌往斜前方走两步。背靠墙的姿势很不利,少了一面退路。
她摇头:“不喜欢。只是路过看看。”
不动声色地往前方又走两步,低著头说:“我还有事,先走啦。”
奚特真腿长,腿脚也很俐落,一步就跨到她面前,拦住去路。
惠歌看看那双乌黑的靴尖,再看看他。不敢发作,既然人家没把话摊开,不能自己先心虚。
最好装没事。看看那花,多漂亮啊。
奚特真的笑容和那红花一样灿烂:“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惠歌听见自己胸口传来咚咚两声,像有东西跌落谷底的声音。
她装得漫不经心:“说什么呢?初次见面,别来无恙。”
讲完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矛盾,忍不住“阿”了一声。
“别来无恙。”他笑得嘴巴合不拢了。
奚特真笑得让惠歌感觉有点错乱。
他们应该是狭路相逢,怎么有种要把酒言欢的情调?
他问:“你经常参加昙影法师的斋会吗?”
“不经常。这是第一次。”
“讲论很精采吧?”
“原来你有在听阿?我看你一直在看窗外。”
说完又“阿”了一声。又露馅了。
“原来你这么在意我,一直看我。真是受宠若惊。”
惠歌冷笑,但是想想自己的处境,也不敢拿出本色,出言不逊。
“难道我比昙影法师更让你感兴趣?你可是第一次听讲呢。”
惠歌觉得自己的唇齿快忍不住了。忽然看向左方,奚特真跟著看去。
刘峻走过来,盼盼跟在身后。
机不可失!
惠歌扭头,一溜烟跑远了。
奚特真暗叹,打起精神招呼两人:“无意中打扰两位,见谅见谅。”
盼盼红著脸,飞了刘峻一眼,快步走了。
刘峻看著她的背影:“可惜今天没空和她好。”
“何不娶了?天天有空。”
刘峻笑了,像听见一句玩笑话。奚特真也笑。
两人缓步走去,踏过一地娇红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