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弓(2/2)
惠歌睁著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个性总是如此。”
惠歌想不到小白这么了解她,正想拍他肩膀,听见他接著说:
“鲁莽。”
“……”
如果惠歌这个时候看小白,会看见他的嘴角禽著一丝微笑。但是她看的是前方直横出来的野花,顺手摘了下来。
小白又说:“路见不平,也是义事。”
“不是路见不平,是他们吓跑我的鱼。”
“……”
“那鱼特别的哩,背上有金色的线。”
两人闲话中,来到梓树下。没看见老花,小白拿出压在树下的苇席。展开,用石头当作席镇。坐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惠歌一手攀著树干,两脚踩著树根,斜著身子绕著树晃荡。
梓树的叶片很大,巴掌似的。不.厚,透嫩的青绿色。从个世界的奇异的天空。
惠歌望著上头郁郁葱葱的树叶,有感而发:“梓树,噢!梓树,为什么你要叫梓树?”
小白的话音传来:“有一种说法,楸树中颜色比较白而且能够结果实的,叫作梓,子息的梓。梓树的另外一个名称也叫相思,我跟你说过的。”
“有吗?”惠歌皱眉:“我怎么没有印象?你再说一次。”
小白没有声音。惠歌以为他不讲,正要去缠他,忽而听见小白悠悠的话声。
相思树的故事发生在大概一千年前,孔子还活跳跳的时代。那个时候中原有很多国家,其中一个叫作宋国,现在的睢陵县以前就是宋国的领地。
宋国的天子,也就是宋王,有一个门客叫韩凭。韩凭的妻子姓何,很美丽。宋王把何氏抢过来,把韩凭派去做苦役,筑一座高台供其享乐。
韩凭不堪役苦,死于台下。高台筑好之后,宋王带著何氏登高望远。何氏从台上跳下,宋王扯住她的腰带,但是那腰带早已事先剪了许多口子。腰带断了,何氏掉了下去。
人们发现她的遗书,希望和韩凭合葬。宋王不淮,还要折磨他们,让人将他们的墓相对而建,无论生死,只能遥望。结果两人的墓生出大梓树,枝叶互相缠绕,像两个人交握拥抱,遂名“相思”。
睢陵城顺著睢水往西北走,有一座睢阳城,两人的墓就躺在那里。
惠歌听完直摇头。
“确实令人叹惋。”小白语气淡淡。
“真是令人讨厌。”惠歌语气忿忿。
“……何出此言?”
“你看,只有美女才会有故事。”
“……”
“如果那个何氏不漂亮,宋王就不会抢她。宋王不抢她,就不会让韩凭去做苦役。韩凭不去做苦役,他就不会死。韩凭不死,何氏就不会死。两个人都不会死,就不会有坟墓,也不会长什么树。所以如果何氏不漂亮,就不会有这个故事。”惠歌抱著树哀号起来:“美女才会有故事,像我这种平凡人想都不用想,太令人心寒了。”
小白方说出一个“你”字,再看她两眼,迟迟说不出话来。
惠歌原以为小白要安慰她:你也不难看。
但见他久久无话,看来不是,继续忿忿:“你不心寒,因为你就会有故事,我就不会有故事。”
“那是你听过的故事少,我再说一个给你听。”
小白的第二个故事是这样的。晋朝有一个人叫杨丰,他有一个阿女叫杨香。杨香十四岁,没有阿娘,父女两人相依为命。有一天,杨丰到田里收粟,杨香跟著他去。突然一只大老虎跳出来,虎口一张,咬住杨丰的腰就要将他拽走。杨香手无寸铁,却奋不顾身地扑到老虎身上,狠狠掐住老虎的脖子,胡搅蛮缠一番。老虎因此放了杨丰,梭巡而去。
惠歌听完,沉思半晌,说:“你是想说,我也会有故事,像是打虎杀蛇这一类的吗?”
“虽说这个故事讲述诚孝至感,猛兽为之梭巡。但是认识你之后,我觉得老虎也可能是惊吓过度逃走的。”
惠歌看著小白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想回嘴,忽然看见老花远远走来。
老花手里拿著一张角弓,腰上一个皮革箭囊。角弓是在竹子或木头所作的弓身上贴牛角和牛筋,极具弹性。弛弦的时候像朝天的牛角,上弦的时候如鸥鸟展翼。在弓的末端会用厚牛皮作为弓??缚弦,避免弓弦的震力伤弓。
惠歌一下子丢了与小白斗嘴的念头,兴冲冲地跑到老花身边:“我们今天要射箭阿?”
“对。”
“你不早一点说,我没带韘阿。”
韘是一种护指,有的形状也像宽版的指环,射箭时用以保护拉弓的拇指。
老花说:“你皮厚,不怕。”
“……你也皮厚──脸皮厚!”惠歌看见那边梓树下的小白,想起一事,都哝著说:“可是小白不喜欢杀生。”
老花恍若未闻,来到树下,将弓和箭囊交给惠歌,让她搭箭张弓。
惠歌站在梓树下,双脚微开,与肩同宽。双眼直视前方,眼神丢得很远,在绵绵的白云和苍苍的绿林之间。
她的左手握弓,用食中二指夹住木箭的箭杆,右手捏著箭尾推至弓弦,随即改以拇指勾住弓弦,食指微压在箭尾上固定。搭好箭,她缓缓举弓,慢慢吸气,将弓升至头顶,接著大气一吐,双手下降及肩,同时将弓拉了开来。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静寂的角弓发出轻微的一声细响,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它伟健的姿态和力量,像一只老虎亮出一排铦利的牙齿,一只老鹰展出两侧宽广的翅膀。
小白站在一旁看著。
惠歌张弓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胸口震了震,像心中有块田地,突然天摇地动。
他不解为什么那一瞬间那么好看,令那张寻常的面容一下子英姿勃发,神采奕奕。
老花眼里也全是赞赏。
这把角弓虽是一石的弱弓,一般鲜卑男人都拉得动,但是惠歌搭箭不用眼,张弓那么果断,一拉就拉出那张弓的尽头。她是用整个身体在引弓,人的拉力与弓的张力达到微妙的平衡,使那蓄势待发的姿势看上去静如止水。
但是惠歌很容易骄傲,很喜欢闹腾。因此老花没夸她,只是淡淡说一句:“好,撑住。”
老花向小白讲解如何搭箭,如何张弓,姿势与施力之间的关系,以惠歌为图示。
惠歌在一旁听著,眉头渐渐皱起来。她看著远处不知死活的野鸟,对老花说:“我手酸了。”
老花不理她,持续讲解手腕、手肘与肩膀齐平的重要性。
惠歌又坚持半晌,紧盯著那只灰扑扑的肥鸟。鸟停在田间横倒的枯枝上,张著尾羽,仔细地左瞧右瞧,好像想在自己的尾羽上加点花样。
手臂阵阵发酸。她也不管了,对著鸟将手一放,木箭疾射而出。
疾射是疾射,但只出去了寸许。
放手的同时,老花左手一探,抓.住了那枝木箭。
惠歌无语。
第一次体会到射.出去的箭被人抓.住的感觉──很差。
“箭不多,别乱射。”
老花好整以暇地将箭放进惠歌腰侧的箭囊:“以树为鹄的,你们练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