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束修(2/2)
“你这样说,那不就是现在的风气吗?我有个阿舅,听说靠著一些非法的手段赚了很多钱,妻妾成群,四处播种,我舅母也管不动。他家闾门之前挂了木榜,表扬他什么孝顺阿、友爱阿,我阿娘就说那是花钱买来的。”
惠歌只是随心发想的疑问,没有意识到自己挖出一个坑给小白跳,如果他应声,就是针砭朝政、大言不惭了。她看小白不语,双唇紧抿,想到另一个问题,又问:“听说汉人的孩儿三岁念《孝经》,五岁念《论语》?”
“大抵如此。”
“那接下来念什么?”
“七岁《诗》、《书》,九岁《春秋三传》,十一岁《礼经》,十三岁《易》。”
这个理想的读书计划,目的是能尽快当官。
汉人从前有个国号叫作“汉”,是汉人的强盛时期。在那个朝代,有一种选拔官员的方式称“察举”,由地方首长观察辖区人民,觉得优秀的人才就举荐给朝廷。
魏国由鲜卑人创立,起初只是派遣使者到各个地方,巡求皇帝想要的人才。有文武干才的,或有德行节操的。直到后来的皇帝开始推崇汉人的文化,重用汉人,模仿他们的朝代制定律令,才明文施行地方察举的选官方式。
地方制度的划分上,州是最大的,接著是郡,两者推荐的人才也不一样──州举“秀才”,郡举“孝廉”。秀才,是有文才的人。汉人所谓的“文”,涵义深远,融会了思想、个性、辞理、文体和创造,所谓“文之为德也大矣”,所以秀才的地位比孝廉高,人数也比孝廉少得多。孝廉,是经明行修的人。“经”是记载天地人之间永恒的道理的书,所谓“经明行修”,表示明白这些书且以此修身处世的人,即儒者。
地方长官把人选列成名单,提交给中央朝廷,朝廷再派官员测试这些人,叫“策问”。一个问题是一“策”,问完要回答,叫作“对策”,答得好的人就能开始当官。
这个时候十五岁成年,最快也是十五岁能受到举荐,入京对策。依照那个理想的读书计划,便能在十五岁的时候有对策的能力。
小白说的书中,惠歌只听过《诗》──很久以前的汉人的歌谣。
惠歌感叹:“我三岁的时候都还不知道在干什么,你们已经在读书了。”
小白不答。
惠歌又说:“我现在也不太知道在干什么,你们还在读书。”
“现在,你在学《论语》。”
惠歌注意到小白的口气有点沉,面容有些冷,感觉不太对。
她没想到是自己把话题扯远的关系,只当小白身体不适。
“你不舒服阿?”
“有一点。”
惠歌紧张起来,倾身看他:“哪里不舒服?”
“心里。”
“……”惠歌一时无法反应,愣愣地张著嘴。
“如果你一直把话题岔开,今天不可能讲到我写好的这些字句。”
惠歌震惊,背都吓直了。
她看著身旁这个冷颜肃容的少年,完全不像她所认识的小白。
这个人是谁?原本那个柔顺的、沉静的、客气的小白呢?
薄而冷的单眼皮下,一双深遂的黑眼睛,凝视著她。
“我刚才说,《论语》的主要指导对象是谁?”
“……臣?”惠歌感到自己的发际开始出汗。
小白静默片刻,才说:“对,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的人。”
那双灼灼的黑眼移开了。
惠歌瘪著嘴,暗暗吁出一口气。心里又委屈又没趣,小白变成第二个老花,只差在不会打她。
幸好小白接下来的语调还是柔和沉缓。
惠歌松怠下来,膝盖撑手,手撑头,看看小白,看看上面成簇成串的果荚,看看远方的景色,再看看手下的苇席。除了小白的话声,她开始听见微风刷过林木的簌簌声,小鸟的啁揪声,隐隐的犬吠和牛鸣……
眼睛微阖,阖了又张,张了复阖,张张阖阖,终于──闭紧了。
惠歌醒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睡著了。她也习以为常,以前她醒时都是四周无人,天微暗,她就慢慢踅回家。用来当作枕头的手肘阵阵僵麻,她想自己大概睡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她坐起来,揉揉手臂。
此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睡得好吗?”
惠歌木然。慢慢将目光移到右方,看见那双黑眼──熟悉的美丽,不熟悉的冷锐。暗吃一惊,呐呐说:“你怎么还在?难道你是在……等我阿?”
惠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等待总是漫长。对于等在她身边的小白,她有些歉意。虽然她不知道他会等她──小白以前从不等她。
小白不答,反而问:“政的方向是什么?”
“……”
“为政以德,什么意思?”
“……”
“看来你很早就睡著了。”
惠歌原本想点头应和,但是看著小白一张可怕的冷脸,不敢多说什么。
“没有注意你的状态,是我的过失。我从头讲。”
“……天要晚了。”惠歌嗫嚅。
小白看看天色,长长叹一口气,无奈又不甘地。
惠歌想拍拍他的肩,安慰他说,不从头讲也可以,从哪里讲都没关系啦!还想说,其实你可以不用等我,我很爱睡觉的,但是她直觉现在的小白并不乐听这些话,只好改口说:“我下次不会了。”
“明天还是从为政开始。”
惠歌点头如捣。
小白收席,走了。
惠歌看著小白的背影。再看地上流丽的字迹,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