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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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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之后,惠歌天天去给老花“观察”。跟前跟后,也跟著作这作那。

终于有一天,老花说要教她练武。

练武在魏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惠歌不从老花这里学,也会从她的父母、邻里、诸同堂中外兄弟姐妹那里学。何况她已经很会摔人,角抵从没输过。稀奇的是老花虽说是练武,实际上是在说故事。

例如这个舜的故事。

舜是一个可怜人,全家人都想害他,即使在他娶了皇帝的两个女儿之后。有一天,舜的父亲让他去修一个很高的仓库,等他一爬到仓库上便抽走梯子,连屋带人一起烧。舜的弟弟很高兴,以为兄长终于死了,跑去占领舜的屋子。

进去之后,却发现舜在床上弹琴。他连忙对舜撒了一个谎:“我太想你了,才跑到这里来找你。”舜这样回他:“我的政事太多,你来帮我的忙吧。”

老花让惠歌去想:舜是怎么样的人?

迟钝?笨蛋?智障?

老花对她的三个回答很不满意,好一段时间,眼睛里只看得见白眼珠。

惠歌不明白这故事和问题和学武有什么关系。老花告诉她,人如果只长力量,不长心智,那不叫人,叫野兽。

于是她带著疑问来到矮林。

预期里的少年正坐在那条山涧边,依旧不作什么。

少年经常来这里,但是不常和她说话。她总是随地坐在他附近,看看风景,睡睡觉。

她先前还经常找他说话,只是那些话都没有被找回来。

她觉得自己的话甚至不如风,经过他,他也不动一动。只好睡觉。以臂弯为枕,以岩石为床,以蒙蒙的水雾为帐。

一觉起来,少年一定不见踪影,仿佛随著她的梦境一起失落。

她不知道少年其实会注意她,只是方式很隐晦,眼珠子在眼眶里的走动而已。没看到他将脸或身体转向,但是目光全在旁边的人身上。

他只看她两次。一次是她的到来,一次是她的睡去。

这回他却奇怪,她坐下很久,鼾声却没响。

少年的瞳子蹑到边上,看见她的眼睛离奇地还睁著,嘴里咬著右手拇指的指甲。她如今练箭的时间都拿来花在他身边,这个动作可以解解手痒。

惠歌在思考老花的问题。虽然心思早已走岔,不知道在哪条迷途上。

她忽然回神,因为少年难得开口:

“你今天精神很好。”

“有吗?”惠歌搔头。

“你没睡。”

“我在想,舜为什么不是一个笨蛋?”

“谁?”

惠歌觉得少年的语气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可思议,以至于要再确认一次。像听见老花化上桃花妆跳起白纻舞一样,不可思议,甚至是不可置信的地步。

“舜。”她用力将嘴唇外翻,用嘴型强调:“有个人叫作舜,他的家人都想害他。”

尽管表情和语气看不出来,惠歌仍然觉得少年很惊讶──他转过全脸来看她。

少年问:“你也知道舜?”

“你也认识他?你们是什么关系?”

难道是远亲什么的?她想。

少年笑起来。她发现他的牙有白玉一样的色泽,汉人所谓的皓齿。一个道地的鲜卑人,习惯远方的眼睛拉到近前会显得迟滞,习惯肉酪的牙齿不仅黄,还有酸味,很少能明眸皓齿的。她还想多看那片色泽几眼,可惜一下子就被掩去。

少年敛笑:“我们没有关系,只是我也知道他。”

“那你觉得他是笨蛋吗?”

“不是。”

“为什么?”

“你知道他的父亲叫什么名子?”

“瞽叟。”

“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瞎眼的老人。”

“他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嚣。”

“什么意思?”

“话很多,又善变的。跟我阿娘一样。”

“那他的弟弟叫什么?”

“象。”

“什么意思?”

“爱学人的。”

象以为自己得手后,表示要将一切的牛羊财货送给父母,自己只要哥哥的琴、武器、弓箭和妻子,这些客观而言价值低落的东西,却是象费尽辛苦想要得到的。因为琴表示舜的精神,武器是舜的力量,两个妻子是舜的家。象想要拿走舜的这些东西,实际上是要将自己变成舜。

象是个骄傲的人,但是在那样的父母养育下,只能在比较中建立自我。他希望自己成为像哥哥一样的人,却无从著手,因此用最笨的方法,将舜身上美好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抢过来。舜知道象的难处,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内心是空的,他想要帮他建立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使其有所成就,由此他让象来辅佐政事。

惠歌努力包起少年这番话,送到老花耳里。

老花听完,脸上有笑容:“好家伙,你这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你这是不相信我自己想得出来吗?”

“难道是你自己想的?”

“当然不是。”

“……所以是谁?”

惠歌皱眉苦思,唇齿缓缓捏出一个名字:“小白?”

“小白?”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他很白,皮肤白,牙齿也白,就叫他小白好了。”

“……你在哪里见到的?”

惠歌带著老花来到矮林。

少年坐在溪旁,惠歌从他的眼眶看见一点黑。

她对老花说:“他就是小白。”

小白突然起身,拱手朝他们行一个礼。

惠歌哼哼两声:“你终于知道要尊敬我了?”

小白没有回答,但是她很快知道她错了。两人接下来的对话再也没有她。小白的礼是行给老花的,是超越身份之外,依据一种她看不透的标准。正是这份标准使得两人展开令她糊里糊涂的对话。

“郎子以为舜是怎样的人?”老花问。

“圣王。”

“何以为圣?”

“舍己从人,与人为善。”

“何以为王?”

“无我中有大我。”

据说尧要禅让天下时,让群臣推举人才。首先是气质非常高贵的,被否决。接著是能力非常好的,被否决。再来是气度非常大,能够承担一切的,也被否决了。最后是舜,能够放弃全部的自己,完全继承尧的所有,一辈子单纯地作为“王”这个对象,被选上了。无我里有强大的自我,是以为王。

老花没说话,惠歌看出他的赞赏全在眼里。

她从没得过老花这样的目光,而小白与老花相识不过半刻。她感到两人身上有种不可言喻的相似,仿佛流动在骨血里的神秘联结。她站在两人身边,却像站在无人的旷野上,忽然间很是寂寞。

老花与小白之间的对话仍在继续。

一个说什么“南有乔木,不可休息”,一个答什么“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再说什么“樛木之时,则以其禄也”,又答个什么“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他们嘴里短的不能再短的句子,在惠歌听来,如同天边揪揪的鸟叫,连个形影也捉不清。

老花和小白的谈话是何时结束的,她不知道。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昏黄,四周无人。

她看著身下的蔺席,疑惑自己原先是否睡在这上头。

她更疑惑睡前发生什么。

直到小白与她一起向老花习武,她才确定两人有过那段鸟叫般的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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