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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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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声,箭从少年的颈子旁边穿过,钉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上。

惠歌愣愣地站在原地,胸口震荡得比树上的箭尾还厉害。

她差一点就杀人了。

惊吓之馀,她还是注意到一件事。少年对那枝箭没有任何反应。脖子没有往里缩,背脊没有弯下去,手没有擡起来,脚没有往后踩,没有一点对死亡应有的恐惧或闪避。

她模糊地意识到,这人如果不是太蠢,就是太深。

激动的情绪褪.下去,少年的姿影在她眼中渐渐清晰。

她判断对方是个少年,因为他的头上扎著葛巾。她需要人为的标志来辨识他的性别,因为眼前这个人有一张秀美的容颜。

这人真好看!惠歌想,就像池里亭亭的青莲。

其实看不准他的年龄。身形是男孩的,细瘦。神色是少年的,沉静。

也看不准成年与否。

汉人的传统认为男子二十岁成年,但是现在朝代短,人命更短,成年的门槛提前到了十五岁。十一岁就算是半个成人。

少年站在树旁。光影在他身上交织,草叶在他身下交织,将他身处的地方织成一个异境。

惠歌想起一个故事。

这个时候的照明方式虽然从灯油进展到烛火,还没有办法将黑夜燃烧成白昼。夜晚依旧莫测,人们看不透的地方总要生出稀奇古怪的传闻。

她从小爱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奇谈,什么千岁龟鼋能与人语,千岁之狐起为美女。这些故事会在适切的时机走出来,给她一个似曾相识的恐惧。

现在走到她眼前的这个故事,是出没在南方山里的一种精妖,名字叫作傒囊。如果你在山林里看见一个孤单的小儿,朝你伸出肥短的手,仿佛想要引领你前往什么地方,千万记住!这手是不能握的,因为去了就回不来了。这个小儿就是傒囊。

头一回听见这故事,她想那些傒囊一定非常可爱,否则怎么能让大人傻呼呼地跟著他们走呢?

现在看见这个少年,她肯定他就是那种精妖!

所以有这般出尘的容颜,超龄的镇静,梦境般的存在。

这只傒囊目不转睛地盯著她,马上就要朝她招手了!

少年果然动了。

他没去追究那枝差点穿进他咽喉的箭,也没来追究这个差点将他的人生钉死在树上的少女。他缓缓转身,缓缓走开。

惠歌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这个人原来是比傒囊更精妖的存在。他不需要朝她招手,她已经给迷得茫茫然了。

少年在朝山里走。

她的恐惧与戒备全部丢在脑后,一往情深地跟著那个背影。

少年走到一条山涧旁,那里有一张蔺席。人在席上坐下,对著靡靡袅袅的清涧,不动了。

惠歌想,或许这人本来是坐在这里,被黑鸟的叫声给引过去的。

顺著少年的目光去看,铺著苔藓的岩石平坦而宽广,从蔺席下一直伸进溪涧里。溪水莹澈,水下岩石砌成的阶梯清晰可见。只是隔著一层水光看去,再清晰也显得莫测。岩石的左侧细窄下去,接著耸起,断开,隔著一处缺口又见一块灰黑的岩石,连著对面的山壁。因为石头们的阻势,溪水在这里等待成一池小潭,从缺口和细窄处款款流下,不知所踪。

擡头看去,隔著丈馀的高度,溪水从一片枝叶间涌出。

水气将藤叶表面染得鲜亮,遮荫的地方更显晦暗。由下往上望,像一个幽幽的瞳子,汩.汩的一行泪。

惠歌看来看去,除了水,就是树叶,顶多几处沾著水珠看起来很新鲜的绿苔,再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她越来越疑惑,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看,能让这人在这里看成一尊塑像?

再去看少年。

看不到正面,只见一道端直的背影。

真直!比她家隔壁那条贯通县城南北的长青街还直。

笔直到难以想像他折腰的样子。

这到底是人呢?妖呢?还是精魅魍魉?她心里琢磨。

应该是个人,因为他颊边的发丝也会给水雾儒成紊乱的曲线。

那么他身上令她感觉如此遥不可及的是什么?

令她自惭形秽又移不开眼睛的是什么?

她往前移两步,细细端详他的容颜。

黑发,黑眼,白肤粉唇。

是个汉人子弟。

再看他的坐姿,秀雅精致。从跪著的双膝到笔直的脊梁,每一处线条都端美合宜。席前的湿土有些勾划的痕迹,似乎是汉人的字。

这是一个有教养的小书生。

惠歌若有所悟地点头,这就是令她既陌生又好奇的地方。

她丁点不认识汉人的字,而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浑身是书香。

再看也看不出什么,再想也想不出什么。站著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这里作什么?”

少年的回答令惠歌很惊讶。

他转过头来,擡眼看她,脸上一个笑。

像一个预料证明他的准确,像一个恶作剧达到他的恶劣,像一个陷阱完成他的诱惑,像在告诉她:你终于忍不住了。

如果真要惠歌将她日后的痛苦归咎于什么身上,她觉得就是这个笑。如果没有这个笑,她或许自讨没趣地走开了,或许日后就能走在一条安稳平实的道路上。她会嫁一个门当户对的鲜卑男人,当一个道道地地的鲜卑妻子。喝她的酪浆,吃她的炙肉,管牲畜一样地管她的丈夫和孩子。

就因为这个笑,她把拴著自己的缰绳交出去。

尤其这缰绳没被接起来,以至于她日后的人生完全走样。

这笑令那少年有了人气,令他一下子离她这么近。

她如果不曾对他有过如此汹涌的喜悦,路会不一样的。

少年敛起笑容。转过头,脸朝著山涧对惠歌说:“我没在作什么。”

他身上充满著这种不协调。孩子的身体大人的神情,孩子的声音大人的语调,像童身里住一条苍老的灵魂,像轮回多次而记忆没有遗漏。

惠歌知道,汉人的孩子追求早慧。她在同龄的汉儿身上总是找不到同龄的心智,但是还没见过像他这样不协调的人。她有种莫名的伤心。

惠歌向他确认她的理解:“你来这里却不知道作什么吗?”

“为了不作什么才来这里。”

“为什么要来这里却不作什么?”

“人不能总是在作什么。会作错。”

惠歌不懂少年的回答。不懂的事情对她而言就跟没射中的猎物一样,尽管放下,绝不追究。

她随口又问:“你总是在作什么吗?”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总是作什么才能作出如此白.皙的肌肤和如此细瘦的身子?

少年没有回答,反而说:“就像你的箭,不能总是乱射。”

责备出来得这么迟,这么温柔。

惠歌不知道是那温柔的嗓音似水,还是那温柔的语意似水,只觉得自己浑身泡在一池春水里,泡得头晕脑胀。

她晕乎乎地想,这个人和她,以及她所遇过的人真是非常不同。

这就是她和小白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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