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女(2/2)
旁边涌起一阵哼哼嘿嘿的哄笑。
头头站起来,对周围的反应颇为得意。睨著脚边的人,说:“越宝贵的东西,破碎的样子就越美丽。既然你如此有风骨,我就打到──阿!”
那头头惊叫一声。
他本来是居高临下看著地上的人,现在却变成平视。
他还没理解自己怎么好端端地被摔到地上,从直直站著变成歪歪躺著,还没体会到浑身的疼痛是怎么回事之前,肚子上又吃了两脚。
胸腹一阵汹涌,差点将午食吃下去的鱼肉呕出来。
头头没有看见的,旁边的同伙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一条人影从另一边的里墙电光一样闪出来,拉过他的左手,眨一下眼睛的功夫就将他摔到地上。
再眨一下眼睛──另一个同伴被一个脚掌印在脸颊上,另一面脸颊贴到墙上。
再眨一下眼睛──这双眼里也只能看见泥路了。
恶少一个挨著一个倒下,最后剩下一个手里拿木棍的。
挥棍去打,棍子却被对方一手捉住了往后拽。还没想到松手,那力道大到把他给拽过去。一只手在他肚子上撑一下,人便摔到墙上,落到地上。
痛的不能大声叫唤,只能哼哼。感觉脊梁可能不只一条了。
不过片刻,小街内一片呻.吟。哼哼唧唧,哎哎育育,不绝于耳。
那头头首先爬起来,怒目而视。
看见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女。红头发,绿眼睛,白皮肤。是个鲜卑人。
眉目寻常,装扮邋遢。
头发绑得很难看,全部束在头顶,再拉出一个垂垂的发环。
汉人的男孩头扎丱角,女孩梳条大辫子,有时候会盘起来。鲜卑人无论男孩女孩都绑许多小辫子,散在脑后。这少女的发型不是丱角,不是辫子,不三.不四,不伦不类。
少女身上穿著交领小袖袴褶,像萱草一样偏红的黄色。领口及袖口缘以紫锦,束著一条细革带。
袴褶是上褶下袴,胡人的衣服。因为方便行动,适合劳作,也是农民的衣服。魏国是鲜卑人建立的国家,袴褶谁都穿,看不出身分。
衣缘紫锦,看得出家里有点钱。但是处处葬污,尤其袴脚,简直泥漥里捞出来的一样。
头头开口:“为什么莫名其妙就打人?”
“我本来看到一只蟋蟀,因为你们在这里打打闹闹,给你们吓跑了!”
“因为一只虫子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头头挺起胸脯,翘起屁.股。他身上穿著银红广袖褶服,缘杏黄游鳞纹锦。腰间系著鎏金錾花银装短刀。就算看不出他的身分,也该为这白晃晃、亮闪闪的装束所慑服。
一个跟班爬起来附和:“这一位祖辈可是彭城刘氏,当今市令的郎子!”
惠歌“嗤”一声,翻了个白眼:“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头头眨眨眼睛,愣住了。
他姓刘,名武成,彭城人。
彭城刘氏在徐州谁不知道?
上至刺史太守,下至州府僚佐,哪里没有刘家的人?
单说他阿父,在睢陵城当市令,管理东市,里面的店肆商贩谁敢在他面前吭一声大气?
连咳嗽都不敢!
他刘武成走进东市,喝酒吃肉,拿了就走,谁敢拦他?
大家都知道他是市令的儿子,是市令的心肝。
这个时候的商贩只能在市里买卖,市有市令和佐吏,负责征收估税。税制是这样定的,每一笔交易,一万钱征税四百钱,卖者三百,买者一百。
估税是地方守宰的权限,说多则多,说免则免──很少有这么说的,大多时候都很重。尤其士人、军人无关市之税,只能把那些小老百姓往死里课。得罪了市令,只要这里挑挑毛病,那里找找麻烦,生意就别想作了,作了也别想赚钱。
从来只有他问别人这句话,没听过别人这样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今天才知道这句话听起来的感受如此别曲,令人胸口发堵,脑袋发懵。
另一个同伙扶著胳膊凑过来,低声说:“虎女。这女的一定就是虎女。”
“虎女?老虎的女儿?”
刘武成虽然家在睢陵城,但是经常往北方的彭城溜达,住在亲族家里。徐州的治所在彭城,商旅辐辏,热闹繁华,若不是看上这个美人,他才懒得待在这个无聊的地方。以至于他对睢陵城的人事不十分清楚。
同伙说明给他听。
“是像老虎一样可怕的女的。姓薛,小名惠歌。听说她一只手能扛起一头牛,一只脚能撑起一匹马。四肢非常发达,角抵从没输过。阿祖当过徐州刺史,阿父现职沛郡太守,阿母家鲜卑姓贺兰。”
刘武成听到这里,脸都青了。
贺兰,勋贵八姓之一。
已经知道拳头比人家小,没想到靠山更小。
刘武成一句话不敢多说,挥挥手,一群人便溜光了。只剩下惠歌一个人。
惠歌左看右看,小街上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个要死不活的小儿也不见踪影──本来以为是个小乞丐,听那说话的口气和内容却不像。
听起来像什么?她也不知道。
那小儿只说一句话,声音又轻,难以从嗓音判断性别。但是那混.蛋说什么“跟了我,作官发财都有你的份”,那么对方应该是个男的,才能作官。
前面又说“我会好好疼你”?
一个男的对另一个男的说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那小儿的回复。
打死我吧。
这四个字莫名令她情绪澎湃,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激出涟漪。听说汉人有一句话叫宁死不屈,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那一句“跟了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宁死也不愿“跟”了那头头呢?
惠歌在墙边蹲下来,观察地上的血迹,喃喃自语:
“都被打到吐血了,还能溜得那么快……”
“难道不是那个被围殴的血?那是谁的血?一定不是我的。我也没把那几个混.蛋摔到出.血阿……”
“果然还是那个被围殴的血。跑这么快,应该死不了吧?……”
她站起来,走到她翻出来的里墙前,望望里面青翠晶莹的草地。可惜一下那只金翅膀的小蟋蟀,晃著脑袋走开了。
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她是空手来的吗?
算了,忘了就忘了吧。
肚子饿了,回家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