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上之音05(2/2)
“最危险之处,也往往是最安全之处。”
“闭嘴,别扯这些。”江裳兮咬着牙,被酒晕了头,口不择言,甚至说了些从不会自她口中说出的粗俗不堪之话,“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走?”
“那你呢?”云霓说。
江裳兮一愣:“我?”
“你想跟着她们回去?”
“……我不想。”
腹中的酒仿佛都化作了眼中的泪,在见到云霓的那一刻便已经绷不住,如颗颗滚圆的玻璃珠子,断了线般坠下,濡湿了衣裳。
也沾湿了云霓的手。
江裳兮呆呆地将心中所思所想,木然地问了出来:
“你先前说带我走,还……”
还作数吗。
狐已断尾,术法大不如前,云霓连自保都难,尾巴也是为她而丢,又怎么能带着她,逃离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呢。
可云霓只是松开了她,然后伸出了右手。
“好。”
那双总是诱人心神、蛊人失魄的眸子,此时沉静而平和,静静地看着江裳兮,却并没有对她使任何幻术。
“我带你走。”
“皇后娘娘!”
侍女终于瞧见了她的身影,慌忙向这边赶来;可江裳兮充耳不闻,只是慢慢地,把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就在那一刻,侍女也终于来到了她身旁,却狐疑地打量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到,最终绕了个方向,继续搜寻。
江裳兮只觉得自己,随着云霓的手,一同飘了起来。
她的月亮就在身边,可她们离真实的月亮,仿佛也越来越近,本只有一颗葡萄大小的月盘,此时变得有一张脸那么大。
身子下方被柔软的东西托住,触感很是熟悉,就像云霓的尾巴。
可云霓没有尾巴了呀。
江裳兮面色酡红,满脸发烫,呆呆地问:“我们这是,在天上的云朵之上么?”
可云朵本该纯白无瑕,又怎会是……如血一般的赤色。
“是我的尾巴。”
“不是断了……么?”
“是呀。”
“那?”
云霓如在宫中那样,懒洋洋地趴在她身上:“断了一条,还剩八条。”
江裳兮全然愣住了。
“呆子。”云霓媚眼如丝,不悦地抿唇打趣,“没听说过九条尾巴的狐貍么?”
那一刹那,数条尾巴从根部倏然跳了出来,江裳兮分不清它们到底有多大,只知晓,自己一双眼睛都看不完;皆是火红火红,又软又滑,绽放得如同盛开的花。
“九尾狐……”
养了这么多年的狐貍,她却全然不知,竟是条九尾。
她们升得越来越高,江裳兮侧眸向下望去,看见了层峦叠翠高耸入云,江河湖海暗潮汹涌,炊烟从农庄中袅袅升起,还有离得愈来愈远的,繁华如初的西京城。
云霓忽然擡手来解她的衣裳,却被江裳兮迷糊地阻挡住了:“做什么?”
她不语,只是突然在她颊边亲了一口,然后继续来解。
“别……”江裳兮被她这么一吓,酒意忽然就消退了不少,“这不……”
怎料云霓柳眉微挑,不大满意地一嗔:
“跟我走,就得听我的话。要是再满口繁文缛节,德行规矩,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江裳兮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却只是更陷进了云霓的尾巴之中。
“你……舍得么。”
云霓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吻了上来。
狐貍精的温柔乡本就是不讲道理的,更何况江裳兮尚未完全清醒,又怎能约束自己,不醉在其中呢。
都说高处不胜寒,可即便衣裳不见了,江裳兮也并不觉得冷;狐貍的尾巴就如同一团柔软的被子,将她团在其中。
更何况狐貍精本尊的身子,是暖而舒服的。
修剪过的手指划过她的颊侧,如同一条河,流过低谷,最终淌入不可告人之处,湿答答,又源源不断。
“别这样……看着我。”
江裳兮喘息之余,还不忘避开云霓那几乎能将她吸进去一般的目光;狐貍耳朵冒了出来,不住地往她脖颈上蹭。
好像开始下雨了。
江裳兮以为云霓会停下,可似乎却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在她已经无暇思考任何事的时候,低声说:
“你知道我的名字,从何而来么?”
江裳兮眼神涣散:“不……不晓得。”
也不知这个回答如何让云霓不高兴了,狐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是在责怪江裳兮。
……算了。她念过的诗那么多,又怎会记得呢。
可云霓忘不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国公府小姐在念诗的时候,除了她养的狐貍,不会有旁人打扰;可狐貍又怎知道什么诗文,只是颇亲昵地跳上了膝盖。
“你也懂诗么?”小姐有些欣喜,也不管狐貍究竟能不能听懂,只自顾自地给它讲了起来。
“云想衣裳……云你知道么?便是天上浮着的云朵。衣裳,嗯……裳,便是我的名字。”
后面关于诗意的解释,狐貍一概没听,满眼都是云想衣裳这几个字。“想”字它知道,即为思念;那云想衣裳,便是……云,思念江裳兮。
……反正它也不懂人类的东西,自己觉得通顺就行。
小姐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通,也不知狐貍听懂没有,又拎过了另一首诗,继续给它讲:
“排云接虬盖,蔽日下霓裳。这里的‘裳’有些不一样,读‘长’,因为诗里头呀,‘霓裳’在一块儿的时候,就……”
狐貍又只听见了它想听的部分,其他一概不管。
没过一会儿,夫人便差人来叫小姐过去回话,所以谁都没看见,慵懒趴在地上的狐貍,忽然变成了人形。
桌上还铺着小姐用来练字的纸,狐貍变成的人用手指蘸了墨,一点点在纸上,稚拙地描摹出那两个字的形状。
“云”想衣裳。
“霓”同裳,在一块儿。
狐貍第一次开口说话,发音很是生涩,却准确地将那两个字,念了出来。
“云……霓。”
眼前人的一声唤,又将她的思绪叫回当下:“云霓,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云霓想了想,决定这么告诉她:
“你听说过青丘山么?”
江裳兮觉得很耳熟,但因着太过困顿,想不起来,所以只是迷茫地摇了摇头。
“那我同你说。”
可手指又不安分地探入,以至于江裳兮什么也没听到。
她看到月亮下山,太阳取而代之;鸟雀扇翅,向天边的第一道晨光飞去;雨水打湿了云霓的尾巴,却又在转瞬之间变得干爽。
也看到大宁疆土,变得只有一截小手指那么大。
更知道云霓同她一路越过了潮涨潮落,花谢花开,晨暮更换。
一如她承诺的那样,带她走;飞往无人能找到的,青丘之境。
恪守规矩的官家小姐,美名曾动西京。
最终,却还是沉湎在了狐貍精的,濮上之音中。
【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
【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山海经·山经·南山经》
——番外·濮上之音,完——
*引用+解释:
南朝齐·谢朓《赛敬亭山庙喜雨》
唐·李白《清平调》
濮上之音:将人往坏方向引诱的靡靡之音
是狐貍攻啦~想不到吧断了一根还有八根
了姐姐之后跑了,被姐姐逮到之后下次还敢(!)